吕幸鱼把石陨写给他的真题都撕了下来, 然后拿订书机装订成了一个小小的本子。
在开学的头天晚上,他还在翻看着。纸面有些粗糙,男生的字写得很漂亮, 不像吕幸鱼的, 歪七扭八,吕幸鱼靠在床头,脸蛋被床头的小夜灯笼罩, 他一页页翻过去, 石陨规整的笔记中混杂了一些他的字迹。
他听的时候不认真, 笔尖在上面乱涂乱画,一颗小石头, 一颗闪闪发亮的小宝石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 他看过去。
吕幸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, 眼睛笑得弯起, 是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石陨坐在他旁边,在最后的结果那, 等于符号的后面画了一个小猪头。
吕幸鱼捏着本子,身子缩进被子里, 腮边的酒窝陷进去, 本子被他捂在胸口, 像上次他抱着旋转杯睡觉那样,紧紧地捂着。
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在江承的印象里,好像每回秋季开学,都会下雨, 今年也不例外。今天大家都没有骑单车,他下楼时,饭桌前依然不见吕幸鱼的影子, 他以为吕幸鱼还没起床,他面上挑着笑,心里默念一句笨蛋,转身就要上楼去叫他。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江泊潮在身后淡淡道。
江承脸上的笑意僵住,“你说什么?”
江泊潮看他一眼,他擦了擦嘴,提起书包朝外走去。一旁的江由锡接过话:“哦,早上他同学来接他一起去的。”
“还在下雨呢,骑个单车就来了,我说让鱼仔和同学都坐车去,结果俩人非要骑单车。”江由锡也是搞不懂,下雨还骑什么单车。
要不是对方是个男同学,他都以为鱼仔谈恋爱了。
江承面色阴沉,江由锡起身,不动声色道:“还不快去,上学第一天准备迟到吗?”
雨说大也不大,只是一路从康乐里骑过来,石陨的校服还是被润湿了,吕幸鱼侧坐在后座上,单手搂着他的腰,他手里还撑着把大伞,遮住两人。
“待会儿下课,我们去一趟校医室吧小石头,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唷?”吕幸鱼歪头去看男生的侧脸。
石陨说:“没关系,我不冷。”
吕幸鱼的脸蛋贴上他湿漉漉的脊背,“淋雨了肯定会不舒服的呀。”
“真的不冷,我身体很好唷,肯定比小鱼仔好。”石陨眼睛弯起,学他说话。
吕幸鱼哼了哼,他晃着脚,洁白的小腿晃出伞下,雨丝漂浮,覆上他的小腿,他说话总是嗲兮兮的,自己还不知道。
这场入秋的雨,缠缠绵绵的,打湿了中山一路,道路两旁铺满了层叠的树叶,颓靡的叶香和雨水交织,吕幸鱼坐在后座,两人拐过潮湿的地面,从雨丝中钻出,抵达了谈惠中学。
教室里,已经有不少人坐着了,吕幸鱼和石陨走进去,前排的同学看见他,冲他露出个笑。
吕幸鱼也扬起笑,“早上好呀。”
他坐回位置上,石陨的黑发还在滴水,他拿出纸巾,递到了吕幸鱼手里:“先擦擦。”
吕幸鱼接过,他抬起头,看见石陨滴水的头发,眨着眼睛,伸长了手臂去帮他擦。
石陨怔愣着,他长得高,又在前排,有不少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。
陈远坐在后面,眼皮撩起就能看见,他别过头,恰好看见了江承的脸色,他笑了声。
石陨抓住男孩的手腕,在位置上坐下,无奈道:“我是让你擦擦自己的脸。”
吕幸鱼反应过来,他嘟起嘴,“我以为你让我帮你擦嘛,我脸又没湿...你在怪我吗?”
“没有。”石陨连忙说,他送了手,身子侧过去,挡住了吕幸鱼,另只手拿过纸巾,轻轻在男孩脸蛋上擦拭着,“我只担心你湿没湿。”他只在乎他。
他无所谓周围人的目光,如何看待他,但是他在乎吕幸鱼。
吕幸鱼被擦得眯起眼,在擦完后,他小声说:“我们是在偷偷谈恋爱吗?”
高跟鞋的声音传来,石陨松了手。下一刻,言采瑕进来了,班级里悄然静下来。她目光在班里巡视一圈,让石陨把暑期作业先收了。
石陨身上还有着雨天的潮气,洁白的衬衣贴在他身上,黑发往下耷拉着,看起来颇为狼狈。他从后面收起,走到最后一排,是陈远和江承他们。
陈远懒懒散散地把作业放在他手上。
江承没动,陈远倒是帮他把作业拿了出来,本想交给了石陨,可是江承蓦然起身,从他手里抢走,他眼神漆黑,压着团火,作业本被他重重地拍在了石陨手上。
石陨垂下眼,提步朝前面走去。
“贱人。”
身后传来句,声音不高不低。
男生脚步顿了顿,面色如常,和前面一排的人说交作业。
作业本被放在了讲台上,言采瑕说:“新学期到了,今年大家已经正式成为一名高三学生,多的话我也不想多说,要是想念大学,上课下课都抓紧时间,看好自己的成绩,弥补自己学习上的漏洞,不想念大学的,那就一切照旧,我也懒得管你。”
吕幸鱼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,在桌子下面晃晃,石陨看见了,吕幸鱼气音说:“我想念大学,和小石头一起念。”
他躲在高高立起的书后面,和石陨偷偷笑着。
“明天就是开学考,大家可以抽空复习。”
“还有件事,新的一学期,要去小教堂那边弥撒的,下课可以在班长那边做登记了。”言采瑕说完,冲石陨扬了扬下巴。
吕幸鱼问石陨:“你要去吗?”
石陨拿出一张作业本纸来,“嗯,我习惯了。”他率先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吕幸鱼还没有正式去过学校的教堂,他跟着说: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好,不过可能有些无聊,早上也要早一些到。”石陨看向他。
“没事呀,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。”吕幸鱼趴在桌上和他对视着。
石陨一笔一划,工整地写下吕幸鱼的名字,就在他名字后面。
下课后,同学们都挨个来石陨这儿做了登记,石陨无暇再和吕幸鱼说话。
男孩看着石陨湿漉漉的校服,他拿起伞,走出了教室。
江承眼尖,立刻跟在他身后,吕幸鱼走路也不专心,下了教学楼前的阶梯,路过清水池时,还蹲在那看了一会儿,伞柄被他压在肩头,罩住了他小小的身子,雨水砸在水池子里,溅起大片水花,他伸出手去,指尖在水面上拂动。
他身上没有硬币,所以又站了起来,朝校广场走去。
皎白的小腿肉在行走时溅上了泥点,吕幸鱼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,拿纸巾擦去,一段不算长的路,被他走得断断续续。
江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上前去逗弄,只是沉默地注视着,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,声音繁杂纷乱,可江承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他像个机器人,如同这场持续运转的小雨,雨水是他的燃料,迫使着他,一寸一分,前进或后退,牙关紧咬,筋肉失重,只等这场雨停下,伞被吹开,他便又像个小丑一样做戏出丑。
他看见了男孩走到了校医室门前,不过大门紧闭,男孩站在门口,像是仰头看了许久,最后又转身离开了。
他脚步没了来时的欢快,蔫头耷脑。
江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感冒了吗?他心里冷笑不停,神色却紧绷着,非要跟着那穷小子去骑单车。
感冒了也活该。
他背过身去,没回教室,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吕幸鱼回到教室,上课铃刚刚敲响,石陨见他回来,问:“怎么了?去哪儿的?”
湿漉漉的伞被吕幸鱼放在桌子下,他说:“我去校医室的,但是没有开门。”
“不是都开学了吗?为什么没有开门呀?”他问。
石陨摸了下他冰凉的手,“校医室只有在午休时间才会开门,哪里不舒服吗?手这么凉。”
吕幸鱼摇摇头,“没有。”他看着石陨湿润的校服,“下次要是雨天,你别来接我了,衣服湿的穿着不难受呀?”
石陨没想到他还在介意这件事,他笑着说:“真的没事,宝宝,别担心了好不好?”
上课了,在高中最后一年,学生也不再光顾着低头走神聊天了,而是都抬起了头认真听讲。雨势渐渐大了起来,讲台上的老师声音也开始放大,他们都没有注意,最后一排少了一个人。
吕幸鱼说他没有进过学校里的小教堂,在午饭后,石陨拿了伞,说带他去看看。
“现在也可以去吗?”吕幸鱼问。
“当然可以,课余时间有不少学生会去找神父谈话的。”石陨撑起伞,两人走过台阶,朝小教堂走去。
石陨收了伞,带着男孩穿过高大的拱门,雨天,连彩绘窗都是灰扑扑的,吕幸鱼好奇地打量着里面,天花板极高,室内寂静,他脚步也静悄悄地往前挪动,行走在长椅的过道间,正对面,遥遥看去,有一座祭台,上方悬挂着一架受难耶稣神像。
祭台正中间摆放着耶稣圣心像,胸口火焰栩栩如生。
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,混杂着香火气。吕幸鱼声音轻轻的,他走在石陨身旁,生怕声音稍微大点就会引起神明的不满,“我们要干嘛呀?”
他眼神小心翼翼的,两只手抓着石陨的衣袖,石陨觉得他可爱,“不用这么小心,耶稣没那么容易生气的,不过神父现在可能在午休。”
“我们去念一段信经就可以。”
石陨拉住他的手腕,带他走向前排,坐在了长椅上。
吕幸鱼规规矩矩地坐在他旁边,“可是我不会念哎。”
“我说一句,你说一句。”石陨闭上眼,双手合拢在胸前。
吕幸鱼学着他的动作,合拢手心。
“我信全能的天主父,天地万物的创造者。”石陨声音飘渺,吕幸鱼听得不是很清楚,但是他也没问,声音含糊地跟着说。
他忘记了,他没闭眼。
跟着说完之后,石陨在胸口画了个十字,吕幸鱼动作笨拙,也跟着画了一个,待石陨睁开眼,看见男孩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,他哑然失笑。
他张口想说什么,不远处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:“你们吃过午饭了?”
两人循声看去——
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站在拱门前看着他们,眼中带笑。
他胡子剃得干净,国语说得很是流利。
石陨站了起来,微微朝他鞠了一躬,吕幸鱼也连忙站起来,身子弯成了九十度。
Charles笑了下,他走过来,站在了两人身前,吕幸鱼看见了他垂落在脚背的黑色长袍。
“新来的吗?小朋友。”Charles问。
吕幸鱼抬起头,他有些紧张,手指揪住了衣角,他身子下意识往石陨身后躲,“嗯,我、我是新来的。”
“噢,那是来找我还是来参观教堂的?”Charles眼神不动声色,碧色的眼珠映出两人有些亲密的姿态。
两人没说话,Charles率先说:“新来的同学一般都会先找我告解,向我诉说他们的烦恼,你呢?有什么不开心的吗?”
吕幸鱼眼皮慌乱地眨着,“我,我有吗?”
“我觉得你有。”Charles笑着说。
他背过身,往小拱门那里走去了。
吕幸鱼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他看了看男人的背影,又看向石陨。
石陨握了握他的手,似乎是在抚慰他此刻慌乱的心,“去吧,Charles在等你。”
吕幸鱼走了进去。
里面有一个木头做的隔间,用素色布帘隔开,他试探性地掀开一张布帘,听见了Charles的声音:“坐下吧。”他在隔板的对面。
“好。”吕幸鱼把布帘放下,坐在了板凳上。
“主会听着,你可以开始了。”Charles声音淡淡的,透过木板,让吕幸鱼的心平静下来。
他坐得规矩,齿间辗转,“Charles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个清水池许愿真的会很灵吗?”
“水池不会说话,会说话的是你,天主赐予我们人的理智,让我行于双脚,不是让你在水边等待奇迹。”
“...不过,心诚则灵。”他叹息一声,又加上一句。
“可是我许的愿望都成真了呀,可能不是清水池有用,是小石头给我的硬币发挥了作用。”吕幸鱼放松下来,手臂也放在了木桌上。他口中的小石头应该是站在外面的石陨。
他和神父说话是半点规矩都不讲。
那边沉默了许久,再次开口时,声音有了些沙哑:“God's plan is clear, my child. You must walk the path He has set for you.”
吕幸鱼垂下眼,声音低微: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没关系,你会懂的。”Charles没有强求他,沉默一会儿后让他出去了。
男孩低着头走出来了,石陨迎上前去,他的手放在身后蠢蠢欲动,不过还是没有当着耶稣的面搂上男孩的肩膀。
石陨没有问他们说什么了,而是说:“他说的,鱼仔能听懂吗?”
吕幸鱼摇摇头,“我听不懂,不过他说我以后会懂的。”
两人走出教堂,雨停了,他们回到了教室。
午休上课铃敲响了,吕幸鱼的手摸进桌肚,却摸到了一个有些湿润的盒子。
他疑惑地拿了出来,是一盒感冒药。
是谁放进他抽屉里的?他目光在班级里游移,同学们都趴在桌上睡着了,他的眼神毫无预兆地和最后一排的江承对上了。
江承站在后面,上衣脱了,握在手掌里,正在拧水。
吕幸鱼瞧见他赤着上身,顿时翻了个白眼,又转回了头。
石陨在做作业,腿上忽然递来一盒感冒药,他诧异地抬头,吕幸鱼笑嘻嘻地说:“感冒药,你快吃了。”
放学后,石陨被言采瑕留了下来,让他帮忙改一下暑期作业。
吕幸鱼只好先走,他兜里还揣着那个小本子,临走时悄悄在石陨耳边说:“小石头,你回去记得看BBS。”
“好。”石陨目送他离开。
江承身上的校服已经半干,他看见吕幸鱼出了教室,本想也跟上去,在路过石陨的位置时,他又是轻蔑的目光瞟过去。
这回他没顺利离开了,目光在那盒感冒药上顿住。
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,陈远还在后面收拾书包,忽然听见前面课桌倒塌的声音,他立刻看过去,江承这个疯子,不知道为什么和石陨打了起来。
他匆忙把书包放下,跑上前去拦着,“江承你他吗傻吊吗?这是在教室!”
江承不理会,他只觉自己的自尊全部被这两个人给踩碎了,他右眼猩红,力气大到指节陷进石陨脖颈的皮肉里。
石陨面色涨红,不过很快翻身而上,两人厮打在这狭小的位置里,课桌被牵连着倒下,砸在两人身上。
江承平常最是能逞口舌之快,此刻像是卡了壳,什么话都说不出,只用挥拳,砸到指骨破皮。
石陨也不说话,两人只沉默地,用尽全力地去展露自己的软肋,迎下疼痛。
江泊潮站在最后一排,没有上前去拦,他神色寡淡,直到看见那盒落在地上的药时嗤笑出声。
最后还是有同学去找了言采瑕,这场闹剧才算完。
两人打到遍体鳞伤,女人问起时,又不肯说一句话。
言采瑕眸光冷厉,问一旁的陈远,陈远连连摇头:“不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那我叫你们的家长来。”言采瑕说到做到,当即就拨通了他们家里的电话。
江由锡来得很快,一来就是一巴掌扇在江承本就伤痕累累的侧脸上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这一巴掌把言采瑕给哽住了,她顿了顿,才说:“江先生,先消消气。”
江由锡腮边紧绷,问:“又是什么原因?”
江承顶着巴掌印,一句话都不说。
妙荣也来了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她看见石陨脸上的伤后,没什么反应,只冲言采瑕歉意地笑:“不好意思老师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她泛黄的指尖垂在身侧,手里提着一个包。
言采瑕和她说着话,江泊潮站在一旁,眼神平静,目光在她身上掠过。
江由锡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,他和妙荣说了几句话后就带着人离开了。
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,江承走在身后,和江泊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江泊潮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?”江承声音粗哑,他回头看去,江泊潮的身影藏在暗处,懒散地走在身后。
“急什么?还没到时候。”江泊潮淡淡道。
江承握紧了拳,“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。”
这话被江由锡听见,他回头又是一巴掌扇在江承脸上,“还想犯什么混?”
妙荣把人接走了,她去药店买了药,丢在石陨怀里,又看向黑下来的天,“这么晚了,回去吃什么哟。”
石陨皱起眉,握着药的手忽然收紧,提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。
妙荣在背后叫他:“你是有毛病毋!”
网吧里,男生气喘吁吁地坐下来,他登上BBS,点进那个熟悉的主页里。
两小时前,男孩发送了一条帖子。
Gem:我也只在乎你。【附件】
石陨不清楚自己的脸现在是个什么状况,他点开附件,手指颤颤地点了下载,一分钟后,图片下载完成。
那个小本子的最后一页,小猪头旁边多了一条湿漉漉的小黑狗,小狗浑身是水,舌头吐出来,还在傻气的笑。
石陨眼眶很疼,眼白被血丝覆盖,又被涌出的泪水淹没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