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暗, 吕幸鱼抱着腿坐在墙角,脑瓜直往下掉。
曲遥把碗收拾好放进衣袖里,瞧见他快睡着了, 便说:“走了, 还真打算在外面睡啊?”
吕幸鱼打了个哈欠,他在这儿坐了一天,身子酸软疲乏, 想起之前在曲文歆身边时, 何曾受过这等苦楚。
白嫩的手掌撑在地上, 摸索着想站起来,结果屁股刚离开地又坐了回去。
他抬起头, 冲着曲遥委屈道:“包袱好重。”
巷口的灯笼映出红艳艳的光, 温吞地笼罩在男孩脸蛋上, 颊边还有抹灰, 他眼神懵懂,溜圆的眼珠天真纯洁, 曲遥别过眼,俯身将他背上的包袱提了过去, 背在自己身上。
随后又拉着他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曲遥松开手。
吕幸鱼在原地扭扭腰, 牵着曲遥的衣袖走了, 他一边走,一边仰着脑袋看他,“我们晚上去哪儿歇息呀?我不想睡桥洞......”
少年嗤笑一声,一手拎着包袱, 另一只手垂落着,衣袖被吕幸鱼牵着,“谁说要睡桥洞了?”
“乞丐不都是睡桥洞的吗?”
“你去镇上打听打听, 丐帮可不是睡桥洞的,人家比我们有银子。”
吕幸鱼脚步加快,他急忙问道:“那我们睡哪儿呀?”
曲遥说:“去我家啊,有床有被褥。”
太好了!吕幸鱼美滋滋地跟着他走了,还以为今晚要露宿街头了,万一被曲文歆看见了,肯定又会被嘲笑。
那条淫蛇肯定以为自己离开他就活不了了,没想到吧,我自己也能给自己找个好地方住。
等到了地方,吕幸鱼就傻了眼,他看着眼前这座破庙,脸上一片空白。
曲遥走在前面,听见后面没了动静,他回头看过来,疑惑道:“走啊,待会儿下雨了,把你毛全淋湿了。”
吕幸鱼脸都憋红了,他搅着手指,还不如被曲文歆笑一顿呢,笑完至少他还能把自己捡回去。
他站在原地不肯动,曲遥轻啧一声,又回来推着他肩膀一起上了阶梯。
夜色浓重,庙里闪着两盏微弱的烛火,模糊地映照在神龛上的佛像上。
吕幸鱼的目光从香炉一直慢慢移动到佛像的脸上,他的头高高仰起,心跳蓬勃,颤栗地看着这座庞然巨物。
佛像垂着眼,眉心的红点颇暗,唇角锋利平直,淡漠又无声地打量着他。
吕幸鱼咽了咽口水,吞吞吐吐道:“我、我们晚上就在这儿睡?”
曲遥把包袱放下,拿袖子擦擦脸,随口道:“对啊,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不错了,你还挑三拣四,早点歇息吧,明天还要出去要饭呢。”
吕幸鱼快哭了,他刚刚好像看见这尊佛像眨了下眼皮,他慌不择路地跑到曲遥面前去抱着人的手臂,“我、我刚刚,我刚刚看见他动了......”
“谁动了?”曲遥莫名其妙地在庙里扫了一圈,手臂被软乎乎的肉包裹着,他低下头,舔了舔唇,漫不经心地安慰:“没有人啊,这儿只有我,别怕。”
吕幸鱼脑袋缩着,就快钻进他怀里了,“我晚上能不能和你睡啊?”
曲遥摸摸鼻子,“行、行啊。”
庙外有口井,曲遥站在那把自己收拾干净后,又打了盆水端进去。
佛像背后,掀开帘子,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床榻,吕幸鱼脱了外衫,赤着脚坐在床沿边,两只脚被他来回蹭着,他表情紧绷,四处乱看着。
直到曲遥走进来,他把水盆放在木凳上,冲着吕幸鱼挥挥手,“过来洗脸。”
吕幸鱼坐在那没动,他紧张的心绪还抽出点儿空来想着,以前都是曲文歆帮自己洗的。
曲遥见他半天不动,目光落在他的脚上,他拧干帕子,走近床边,“喏,擦吧。”
吕幸鱼乖乖仰起头,薄嫩的眼皮闭上,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着。
曲遥呼出口气,俯下身,轻柔地在他脸上擦拭着,这是带了个祖宗回来。
擦完,吕幸鱼睁开眼,他说:“这个水是冷的。”
曲遥搓帕子的手一顿,淡淡道:“这儿只有井水。”
吕幸鱼伸出两根手指,对着水盆念了句什么,曲遥的手顿时被热水包裹,他偏过头,男孩脑袋上的耳朵又冒了出来,对方很得意,收回了手,“怎么样?还不感谢震天鱼帮帮主?”
曲遥哂笑,他把帕子搭在一边,水盆被他端过来放在吕幸鱼脚下,“小的拜见震天鱼帮帮主,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。”
吕幸鱼的脚泡在热水中被细心揉捏着,他舒服地闭上眼,渐渐忘去那座在黑暗中眨眼的佛像。
曲文歆在街上找了一整夜都没把人找着,他行走在黑暗中,漆黑的竖瞳在夜里烧着两团火,凶戾异常。
在路过那条小巷时,他蓦然停下,瞳孔四散,快速地扩张着,他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巷内,独属于那只猫的气息在他鼻尖萦绕着。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,只是在下一瞬又猛地合上。
因为他闻到了另一个捕猎者的气味。
清晨,曲遥是被胸前的重物给压醒的,他撩开眼皮,小白猫就蜷缩成一团睡在他胸口,脸蛋圆润,湿粉的鼻子微微动着,呼吸绵软地洒在他的脖颈处。
曲遥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,一只小白猫怎么会如此重?之前他养的人是拿的金子在喂吗?
他心如死灰地仰面躺在榻上,静待这只猫咪苏醒。
毛绒绒的猫爪张开又合上,吕幸鱼伸了个懒腰,从他身上翻下来又睡在了他的手臂上,只是从猫变成了人形。
曲遥看着他赤条条的躺在自己身旁,喉咙犹如被火烧,他蓦然坐起来,吕幸鱼从睡梦中惊醒,倒真像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干嘛呢?!”
曲遥捂着被褥盖在自己身下,面不改色道:“该出门要饭了。”他声音极为沙哑。
吕幸鱼看他跟看疯子一样,白他一眼又趴着睡着了。
晌午时分,两人才懒懒散散地出了庙。
就在要走进巷子时,曲遥的脚步顿住,吕幸鱼手里抱着破碗,疑惑地看着他,“怎么了?”
对方率先转过身,“今天不在这儿了,咱们换个地方。”
“为啥?你不是说在街头会被丐帮的摔碗吗?”
“你不是妖怪吗?再说了,你可是震天鱼帮帮主,谁要是敢来挑衅,你就给他点颜色看看。”
吕幸鱼被捧上了天,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。
吕幸鱼脱下了曲文歆给他买的漂亮衣服,穿上了灰扑扑的震天鱼帮服,他脑袋上还带了个帽子,头发也挽了上去,两人坐在街头。
“可怜可怜我吧......”
吕幸鱼也跟着喊:“可怜可怜我吧......”
曲遥瞥他眼,“好几天没吃饭了。”
“好几天没吃饭了。”吕幸鱼捂着空落落的肚子说道。他失落地垂下头,他昨晚是真的没吃饭,好饿,面前的碗也是空荡荡的,一个铜板都没有。
呜呜呜....曲文歆,我好想你。
昨晚刚下过雨,今天便出了太阳,镇上的人来来往往,人流密集,没一个人往他们的碗里扔银子。
吕幸鱼捧着脸坐在地上,“唉,嗟来之食。”
曲遥说:“说什么呢,你碗里一个铜板没有,还嗟来之食。”
吕幸鱼饿昏了头,“我昨天给你的金元宝呢?”
曲遥一愣,“我花光了。”
吕幸鱼瞪大眼:“这才多久?你拿去干什么了?”
曲遥和他坐在一处,肩碰着肩,“喝点小酒,吃点小菜,再听了几首曲。”
吕幸鱼咬牙切齿,他摸着自己肚皮,愤愤道:“你日子倒过得舒坦!”
“谁日子过得舒坦?”头顶传来一句粗噶的嗓音。
两人一齐抬头,男人两手撑着拐棍,面容沧桑,眼睛狭窄细小,眼角憋出细细密密的纹路来,他脸上扯着笑,身后却跟了好几个和他穿着相同的男人,都目露凶光地看着这边。
吕幸鱼抿着唇,肩膀碰了碰曲遥的,气音道:“这、这是谁?”
曲遥:“丐帮帮主。”
吕幸鱼咽咽口水,也没人和他说,丐帮有这么多人啊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碗,伸出手,率先把自己的碗藏在胸口,别待会儿真给他摔碎了。
自己可是妖呢!还是修行了几百年的妖怪,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刁民欺负,他迎着对方不善的目光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脑袋上那顶灰扑扑的帽子往后耷拉着,但头顶两侧像是被什么软物抵出了细痕。
显然,他耳朵又冒了出来。
他说:“你你你你找我有事啊?”
对方撑着拐,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“听说镇上来了个新帮派,我就来拜访拜访,就是你啊,震天鱼?”
吕幸鱼用脚踹了踹还坐在地上的曲遥,他深吸一口气,眼睛笑得眯起,“对,没错,就是我,我是帮主。”
他脸蛋被抹得灰扑扑的,乌黑的发丝从帽檐处钻出来,搭在额前,眼眶圆钝,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还帮主,拿他丐帮帮主当傻子玩儿呢。
对方懒得和他瞎扯,一脚踢翻了曲遥面前的碗。
清脆的一声,吕幸鱼看着地上那些四散的碎片,目瞪口呆,他急忙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碗,幸好幸好,刚刚收得快。
帮主还拿脚踹了两下,他挑衅地看着吕幸鱼。
吕幸鱼虽然胆子小,但他脾气大,以前是猫被何秋山养着,变成人又被曲文歆精心伺候着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?
他一把将曲遥拉起来,想迎面骂对方两句,可这位帮主的身材实在魁梧......吕幸鱼的舌头动动,他踮起脚,狠狠地在帮主的脸上吐了口水。
转而拉起曲遥就跑了。
帮主愣在原地,湿漉漉的水痕沿着他曲折的脸往下滑动,他一抹,眼中顿时怒火冲天,他道:“给我追,老子要把这个震天鱼帮主抓来喂鱼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