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即将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时,一阵清越的剑鸣突然刺破涛声,传入耳中。
那声音不同于寻常剑客的招式碰撞,没有金铁交加的刺耳,只有一种近乎天地共鸣的韵律,像冰棱坠落在玉盘上,又像流星划过夜空,纯粹、凌厉,带着一种孤高之感。
西门吹雪的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他转头望去,只见数百步外的另一处礁石群上,立着一个白衣青年。
青年手持长剑,身形挺拔如孤松,衣袂在海风中翻飞,却丝毫动摇不了他的根基。他的剑很稳,每一次挥出,都仿佛与海风、浪涛、礁石融为一体,起剑时,如新月初升,剑光柔和却暗藏锋芒;落剑时,似流星坠海,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;转腕时,又像流云绕峰,看似轻柔,却已封死所有退路。
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剑法路数,没有刻意炫技的花哨,只有对“剑”本身最极致的诠释,精准、高效、致命。剑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的气流,竟与海浪拍岸的节奏隐隐相合,仿佛他不是在练剑,而是在与这片海、这片天对话。
西门吹雪的指尖微微收紧,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,却莫名觉得,这柄剑的主人,与自己是同一类人,为剑而生,为剑而活。
江湖规矩,偷看他人练武是大忌,尤其是在对方毫无防备之时。西门吹雪本欲转身离去,待对方练完再行经过,可那剑鸣如同有魔力一般,勾着他的心神,让他挪不开脚步。
礁石上的叶孤城早已察觉到身后的目光。
十八岁的他,面容清俊得近乎冷冽,白衣胜雪,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。眼神专注地落在剑尖,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数百步外那个陌生的气息——冷、硬、带着未出鞘的剑鞘都掩不住的锋芒。
不是白云城的人。
白云城上下都知道,每日清晨他会在此练剑,从无人敢靠近打扰。这个不速之客,要么是不知规矩的外人,要么……是来者不善。
但叶孤城的剑没有停。
他的“天外飞仙”已臻化境,每一个招式都融入了心、意、气,中途停顿只会打乱内息流转。至于那个陌生人……若是识趣,自会离去;若是不识趣,等他练完这一剑,再分生死也不迟。
剑鸣渐歇。
叶孤城收剑而立,剑尖斜指海面,一滴海水顺着剑峰滑落,坠入涛声中。他缓缓转过身,平静地看向数百步外的礁石。
那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。
白衣黑发,面容冷俊如冰雕雪琢,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淬了寒冰的星辰,目光落在人身上时,带着一种审视利刃般的锐利。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,那是一双属于真正剑客的手。
两人的目光在海风中交汇。
没有试探,没有寒暄,只有两柄未出鞘的剑,隔着数百步的距离,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冷静与执着。
叶孤城的目光在对方腰间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,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,没有华丽的装饰,甚至带着些许锈迹,却被保养得极好,剑鞘边缘光滑,显然是常被触摸的地方。
“阁下是谁?”叶孤城的声音清冽如海风,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传来,清晰地落在西门吹雪耳中。
西门吹雪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,他的剑已归鞘,却依旧带着一种“剑如其人”的感觉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好奇,没有警惕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仿佛眼前的人是生是死,都与他无关。
“西门吹雪。”他报上姓名,声音同样冷淡,“追杀恶人至此,惊扰阁下练剑,恕罪。”
叶孤城微微颔首,没有再问。
西门吹雪也没有多言,两人对视一眼,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。
西门吹雪转身,继续追杀他的目标,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礁石之后,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与涛声融为一体。
叶孤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西门吹雪。
这个名字,不但在他的记忆中,还在“听风阁”的情报里见过。四年间,这个名字从初露锋芒,到响彻江湖,每一次出现,都伴随着一场干净利落的绝杀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,他能感觉到,对方的剑心,纯粹得像未被污染的冰雪。
“有趣。”叶孤城低声自语,抬手握住了剑柄。
海风再次吹过,掀起他的衣袍。他没有离开,而是再次举起了剑。
剑尖划破空气,清越的剑鸣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凌厉,更加专注。
或许用不了多久,他与这位西门吹雪,会有一场真正的对决。
在那之前,他的剑,还需要更精进。
南海之滨的礁石上,白衣青年的身影与海、天、浪融为一体,剑光闪烁,映亮了他眼中不灭的锋芒。
万梅山庄的梅林在暮色中染上一层淡金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积起薄薄一层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西门吹雪踏着落梅走进山庄,白色劲装下摆还沾着南海的湿气,腰间的铁剑已归鞘,却依旧带着海风的凛冽。
老管家迎上来,接过他脱下的外袍,看着自家庄主眉宇间那抹未散的锋锐,低声问道:“庄主此行顺利?”
“已斩。”西门吹雪言简意赅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翻江鼠的首级已被他留在江南官府的衙门前,这趟追杀,不过是顺手为之。
他穿过梅林,走向后山的练剑场,脚步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经过回廊时,他忽然顿住,侧头看向老管家:“南海边,可有有名的剑客?”
老管家愣了一下,仔细回想:“南海一带……最有名的剑客,当属白云城主。”他抚着花白的胡须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白云城城主叶家世代居于南海之滨,以武力震慑沿海七省,传到如今这位城主手里,更是声名远播。听说现任城主叶孤城,年纪轻轻便已剑术通神,一手剑术,海外无人敢犯。”
叶孤城。
西门吹雪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这个名字像一粒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那个在海边练剑的白衣青年。
原来他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