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忠将那坛深海窖藏的酒开封,一股奇异的酒香立刻漫了开来,既有葡萄的甜润,梅子的清酸,又带着南海基酒的凛冽,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醇厚。
“尝尝。”叶孤城给两人各斟了一碗。
西门吹雪端起碗,没有立刻喝,而是低头看着碗中酒液。阳光透过酒液,在碗底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万梅山庄雪后初晴时,梅枝上闪烁的冰晶。
“新酿的度数低,不醉人。”叶孤城提醒道。
“平南王的事,你打算如何?”他忽然开口,直切要害。
叶孤城呷了口酒,酒液入喉,暖意中带着一丝微涩:“他想动花家,无非是想搅乱江南的财路,为京城布局。但花家不是软柿子现在隐而不发不代表放下了,平南王父子急功近利所图甚大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需要帮忙?”西门吹雪问。
叶孤城抬眸看他,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,一个如南海深潭,一个似西域寒峰,却奇异地没有生出半点戾气。
“不必。”叶孤城笑了笑,“但他若敢把手伸到白云城……”他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,“我的剑,还没沾过藩王的血。”
西门吹雪没再追问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。酒液滑过喉咙时,他微微眯起了眼,那味道里,竟能品出万梅山庄的梅香,混着深海的冷冽,奇异却又恰到好处。
叶忠远远看着,见两人虽话少,却没半分尴尬,不由得摸了摸下巴。老杨那斯的信里尽瞎写,还说什么“家主怕城主觉得突兀,特意让提一坛梅子酒拜访”,依他看,自家城主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
海风卷着浪花拍岸的声音,石桌上碗碟碰撞的轻响,还有两人偶尔几句简短的对话,混在一起,竟让这清冷的白云城城主府,透出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。
酒过三巡,西门吹雪起身告辞。他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在走到府门时,忽然回头,看着叶孤城:“你的‘飞虹’剑,该磨了。”
叶孤城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剑,剑鞘上的鲨鱼皮在阳光下泛着暗光:“你的‘凝霜’剑,也该除锈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,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化开。
西门吹雪转身离去,白色衣袍消失在码头的晨光里。叶孤城站在阶上,看着那艘载着他的船渐渐驶远,直到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。
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两只空酒杯,杯底还残留着些许酒渍。拿起其中一只,指尖拂过碗沿,仿佛还能触到对方留下的温度。
叶忠走上前:“城主,要把剩下的酒收起来吗?”
“嗯。”叶孤城道,“放冰窖里。”
或许下次,该让老杨把那万梅山庄的梅子多送些来,突然发现自己酿酒技还术不错,他想。
南海的风依旧吹着,带着咸湿的气息,拂过露台,拂过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白瓷酒杯。远处的海鸥掠过海面,发出清亮的啼鸣,像是在为这场短暂的相聚,画上一个余韵悠长的句号。
…
江南的酒馆总是热闹的,尤其是到了傍晚,南来北往的江湖客聚在一处,猜拳行令的吆喝声能掀翻屋顶。薛冰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面前摆着一小碟茴香豆,手里捏着半杯淡酒,眼神却没落在酒上,而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罗裙,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水仙,衬得肌肤胜雪,眉眼间那点天生的笑意,让邻桌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忍不住频频侧目。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更是按捺不住,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,酒气喷了她满脸。
“小娘子,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,陪哥哥们喝几杯?”壮汉笑得油腻,手就往薛冰的手腕上抓去。
薛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她没躲,只是手腕轻轻一翻,指尖不知何时多了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快如闪电般往壮汉的脉门上扎去。
“哎哟!”壮汉惨叫一声,手腕上立刻起了个青紫的疙瘩,整条胳膊都麻了,酒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旁边几个同伙见状,骂骂咧咧地围上来:“臭娘们,敢动手?”
薛冰站起身,裙摆一旋,人已退到桌旁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,匕首上淬着幽蓝的光,显然喂了毒。“滚。”她只说一个字,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。
“还敢嘴硬!”一个瘦高个挥拳就打过来。薛冰侧身避开,匕首顺势划向他的肋下,动作又快又狠,眼看就要见血。
“叮”的一声,一枚铜钱精准地打在匕首上,震得薛冰手腕一麻,匕首险些脱手。
“小冰儿,怎么又动刀子了?”陆小凤摇着破扇子,从人群里钻出来,笑嘻嘻地挡在她身前,“打一顿得了!怎么还要见血了呢?”
薛冰瞪了他一眼,收了匕首,气鼓鼓地坐下:“要你多管闲事!”
那几个汉子见来了帮手,本想再冲上来,一看陆小凤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,顿时怂了,谁不知道这胡子的主人惹不起?壮汉捂着发麻的胳膊,恶狠狠地瞪了薛冰一眼,撂下句“你等着”,带着同伙灰溜溜地走了。
酒馆里的喧嚣渐渐平息,陆小凤在薛冰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:“行了,别气了。跟这种人生气,不值当。”
“他们调戏我!”薛冰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,“换成是你,能忍?”
“不忍,当然不忍。”陆小凤赶紧顺毛捋,“但也犯不着用带毒的匕首啊,真杀了人,官差来了多麻烦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,“喏,你最爱吃的,算我赔罪,不该拦你。”
薛冰瞥了眼桂花糕,没动,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。她就是这样,吃软不吃硬,陆小凤几句好话,再加上点小甜头,再大的火气也能消下去大半。
两人又坐了会儿,说了些江湖上的新鲜事,眼看天快黑了,才一起离开酒馆。薛冰提着裙摆走在前面,陆小凤摇着扇子跟在后面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,倒有几分难得的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