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早膳,雪宫的庭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檐角残留的雪水偶尔滴落,发出“滴答”的轻响,衬得周遭愈发安宁。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并肩坐在廊下的坐垫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炉,炉火正旺,上面架着的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,清醇温润。
廊外的积雪反射着晨光,有些晃眼,叶孤城微微侧头,恰好避开那道强光。西门吹雪见状,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挪,用自己的身影替他挡住了大半光线。
叶孤城察觉到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伸手拨了拨炉上的银壶,确保水不会溢出。
水开了,叶孤城提起银壶,往小巧的紫砂杯中注满热水,烫洗过后倒掉,再放入茶叶,用沸水冲泡。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优雅的韵律。第一泡的茶水用来洗杯,第二泡才斟入两只白瓷小杯,递了一杯给西门吹雪。
西门吹雪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目光落在叶孤城骨节分明的手上,那里方才煮茶时沾了些水汽,他便从一旁取过干净的帕子,递了过去。叶孤城接过来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动作间带着一种慵懒的闲适。
“尝尝。”叶孤城示意他品尝一下,“今年的新茶。”
西门吹雪举起茶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,清冽的茶香中带着一丝回甘,他浅浅啜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两人没再多言,只是静静挨在一起,听着炉上茶水翻滚的轻响,看着廊外阳光下渐渐消融的积雪。
片刻后,叶孤城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玉箫。箫身通透,泛着温润的光泽,显然是常带在身边的物件。他将萧横在唇边,调整了一下呼吸,指尖轻按萧孔,悠扬的旋律便缓缓流淌而出。
是一曲《春庭雪》。
箫声清越,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,却又不失温润,如同春日庭院中悄然飘落的细雪,轻盈、洁净,落在心湖上,漾起圈圈涟漪。旋律时而低回婉转,仿佛雪落无声;时而又清扬高亢,似有暗香浮动。
廊下的两人静静听着,红泥炉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添了几分暖意。
屋内,叶星辰搬了个小板凳,正靠在窗边嗑瓜子,听到箫声,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。他将瓜子壳随手丢进手边的小碟里,翘起的脚随着箫声轻轻晃悠,眼睛微闭,显然已沉醉在这旋律中。
院角的梅树枝头还积着薄薄一层雪,被箫声惊动,细碎的雪屑簌簌落下,如同撒下一把碎玉,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,缓缓飘落在洁净的雪地上,悄无声息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在庭院中久久不散。
叶孤城放下碧玉箫,指尖因方才的吹奏而有些微凉。西门吹雪很自然地伸出手,将他的一只手轻轻握住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。他的动作轻柔,带着无声的关切,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。
叶孤城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握着,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杯,凑到唇边,慢慢喝着。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,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,与手上传来的温度交织在一起,熨帖得让人不想动弹。
廊外的雪还在慢慢融化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洒在咕嘟作响的茶炉上,洒在落满细雪的梅枝上,一切都安静而美好,如同这含蓄而绵长的温情,无需浓墨重彩,却已深入人心。
…
前一夜的月宫,雾气比白日更浓,月色透过云层洒下,给房屋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。
宫子羽离开雪宫后,一路往月宫走,被月公子灌下药后,他被月公子留在月宫药房内。
夜色渐深,刚坐下没多久,他摸了摸自己有些饥饿的肚子,想起云为衫之前出发时送来的食盒中的糕点还剩一块。
正掏出来放进嘴中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宫子羽站起身,沉声喝道:“谁?”
“执刃,是我。”门外传来云为衫的声音,带着一丝担忧,“我……我担心你,就跟过来了,没打扰你吧?”
宫子羽开门,只见云为衫站在门外,衣衫上沾了些露水,脸色有些苍白,显然是有些害怕。
“你怎么来了?这里是宫门后山,是禁地!”
云为衫低下头,声音带着委屈:“我知道,可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,就放心不下……”
两人正说着,一道身影从雾中走出,正是月公子。他看着云为衫,眉头微蹙:“月宫禁地,岂是外人能擅闯的?”
云为衫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腕上的银镯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微光。
月公子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镯上,瞳孔骤然收缩,原本带着怒意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。那银镯的样式,刻着的纹路,竟与云雀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你这手镯……”月公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云为衫心中一紧,这手镯是她和云雀结拜姐妹的信物,她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引起注意。她咬着唇,犹豫着要不要开口。
宫子羽也好奇地看向那手镯:“云姑娘,这手镯是你的吗?看着挺别致的。”
云为衫还没来得及回答,月公子已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怅惘:“我曾经……也认识一个人,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手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远方,仿佛陷入了回忆:“她叫云雀,性子像只快活的鸟儿,总说这手镯是她最重要的东西。后来……她离开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云为衫听到“云雀”二字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,云雀,难道她和眼前的男子还有渊源?!
“那云雀……”云为衫嘴唇动了动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承认与云雀的关系,或许能知道云雀的消息,可一旦暴露无锋的身份,后果不堪设想。
月公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,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疲惫。他摆了摆手:“罢了,你既然能找到这里,也算与月宫有缘。今夜,便饶你一次,天亮后,速速离开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手镯的来历,转身便往云雾深处走去,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寂。那只与云雀同款的手镯,像一道照在了他的心头,如今再见,除了怅惘,更多的是一种不想再触碰的逃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