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间,三年过去,桃花岛上,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,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,带着种萧索的诗意。
叶孤城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,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,这是岛上老仆外出采购物资时,从东海码头边的茶馆带来的。
信封上的字迹娟秀而虚弱,是女子的笔迹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寥寥数语,墨迹却洇开了好几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停颤抖“黄叔叔,见字如面。冯蘅自知时日无多,唯一牵挂者,唯有小女蓉儿。若您得空,盼能见最后一面。”
叶孤城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三年前送药之后,他便没再特别关注过冯蘅的消息,只在她生产后得知她生了个女儿,取名蓉儿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。却没想到,这安稳如此短暂。
“要去吗?”西门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叶孤城手中的信上。
叶孤城抬头,对上他的视线:“嗯。她既开口了,总得去看看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西门吹雪没有多余的话,起身去收拾东西。
两人只乘了一艘小船,悄无声息地驶向江南。船行数日,抵达冯蘅居住的城镇时,已是深秋。
街巷里飘着桂花糖的甜香,与桃花岛的海风味截然不同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,凭着记忆找到那座熟悉的宅院。夜色已深,后宅的灯大多熄了,只有冯蘅居住的那间屋子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西门吹雪在院门外停下脚步: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叶孤城点头,推门而入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杂着淡淡的脂粉香,显得格外凄清。
冯蘅躺在床榻上,盖着厚厚的锦被,却依旧显得单薄如纸。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叶孤城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,伸手搭上她的腕脉。指尖下的脉搏细若游丝,杂乱无章,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他沉默片刻,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金针,凝神定气,屈指轻弹,数根金针精准地落在冯蘅的几处大穴上——这是他能做的最后努力,或许能让她清醒片刻。
金针入穴的瞬间,冯蘅的睫毛猛地颤了颤。片刻后,她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待看清床前的人时,忽然亮了起来,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:“黄叔叔……你来了。”
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,却带着真切的喜悦。
叶孤城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手,将金针留在原处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……”冯蘅轻轻喘着气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感激,“谢谢您……一直帮我们。我知道的,那些药,那些银两,都是您送来的。您不方便露面,却一直关照着我们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耗尽了力气,却依旧固执地说着:“我不行了……黄叔叔,我只想求您一件事……”
叶孤城看着她眼中的恳求,心里已经有了预感,沉默着没有打断。
“带蓉儿走,”冯蘅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“我想她做自由的鹰,不想她和我一样,困在后宅这方寸之地……我父亲常说,您的想法和别人不同,和他一样,不觉得女子就该三从四德、困于后宅……我觉得,您可以教好蓉儿……”
“她父亲……”叶孤城迟疑着开口。无论如何,蓉儿还有父亲在。
冯蘅却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:“他会再娶的。他们家,需要一个继承人,并不缺一个女儿,……我的蓉儿,他们并不是很需要……”
她抓住叶孤城的衣袖,力气微弱得像个孩子:“黄叔叔,求您了……”
叶孤城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期盼,又想起冯涛临终前的托付,想起那个温和的私塾先生临终前放不下妻女的眼神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一个“好”字,像是卸下了冯蘅心头最后一块巨石。她笑了起来,眼角还挂着泪,眼神却变得柔和,看向隔壁的眼神透着不舍:“谢谢……黄叔叔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的手无力地垂下,眼睛缓缓闭上,嘴角还带着那抹释然的笑意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稳定的光晕,却照不亮屋里的死寂。
叶孤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伸手拔下她身上的金针,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安眠。
然后,他转身走出房门,对守在门口的西门吹雪点了点头。
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无声息地走向隔壁房间,那里是蓉儿的住处。
三岁的小女孩正躺在小床上酣睡,粉雕玉琢的小脸,睫毛长长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,小嘴巴微微嘟着,还砸吧了两下,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母亲。
叶孤城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。小女孩很轻,像一团柔软的棉花,在他怀里动了动,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,继续沉睡着。
“走吧。”叶孤城低声道。
西门吹雪接过他手里的小包袱,那是冯蘅早就为女儿准备好的衣物,里面还放着一块小小的玉佩,刻着个“蓉”字。
两人抱着孩子,趁着夜色离开了这座宅院,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怀里的小女孩忽然哼唧了一声,叶孤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动作生疏却温柔。
“她会适应的。”西门吹雪走在他身边,声音低沉而安稳。
叶孤城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着怀里酣睡的小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能否如冯蘅所愿,让这个孩子成为“自由的鹰”,但他会尽力。
就像当年对冯涛承诺的那样,就像此刻对冯蘅承诺的这样。
小船再次驶离岸边,朝着桃花岛的方向而去。
船舱里,蓉儿依旧睡得安稳,叶孤城用自己的外衣裹着她,挡住海风的凉意。西门吹雪坐在旁边,默默地为他递过一杯热茶。
月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
桃花岛的方向,灯火依稀可见。那里,将会是这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,新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