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铺就的路径两侧,种着南海特有的椰树,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与万梅山庄的梅林景致截然不同,却同样透着一股清净之意。
前厅里,叶孤城正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:一碗海鲜粥,一碟腌渍的海菜,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蟹壳黄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,褪去了城主的白色锦袍,更显得清俊温润。
见西门吹雪进来,他抬眸一笑,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:“来得正好,一起用些?”
西门吹雪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的食物,点了点头。
侍从很快添上一副碗筷,两人相对而食,没有多余的话语,却并不显得尴尬。海鲜粥的鲜美,蟹壳黄的酥脆,混着清晨的空气,有种奇异的平和。
用过早饭,叶孤城引着西门吹雪走向书房。书房宽敞明亮,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另一面则挂着一幅南海舆图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,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海风气息。
叶忠早已将合作文书铺在案上,上面盖着万梅山庄与白云城主府的印章,只空着两处签名的位置。叶孤城拿起笔,蘸了墨,在自己的位置落下“叶孤城”三个字,笔锋清劲,带着剑者特有的锋芒。
西门吹雪接过笔,墨色的眼眸扫过文书上的条款,关于胭脂首饰铺原料采购的数量、价格、交货时间,条理清晰,公允合理,显然是老杨与叶忠仔细斟酌过的。他没有犹豫,在下方签下“西门吹雪”四字,字迹冷硬,如同他的剑。
叶忠收起签好的文书,躬身退了出去,书房里只剩下两人。
西门吹雪站起身,右手按在腰间的凝霜剑上,墨色的眼眸看向叶孤城:“多谢。”
他指的是这柄剑。自收到凝霜以来,他每日都用它练剑,剑的沉敛与锋锐,恰好合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叶孤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宝剑配英雄,‘凝霜’能在你手中发挥用处,是它的幸事。”
简单的客气过后,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声。
叶孤城目光落在案边一架古朴的玉箫上,那箫身莹白,透着温润的光泽,显然是常被人抚摸的。他拿起玉箫,指尖轻轻摩挲着箫孔,忽然开口:“西门庄主擅音律吗?”
西门吹雪微怔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略一思索,点头:“略懂琴。”
“哦?”叶孤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不知西门庄主可否赐教?”
西门吹雪看着他手中的玉箫,又看了看案上那架闲置的七弦琴,墨色的眼眸里虽有迟疑,却还是应道:“可。”
侍从很快将七弦琴搬到窗边的矮案上,琴身古朴,琴弦泛着幽光。西门吹雪在琴前坐下,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,试了几个音。琴声清越,如同冰泉滴石,与这清晨的静谧相得益彰。
叶孤城手持玉箫,站在他身侧,望着窗外的海景,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随着一声低吟,箫声先起。
箫声呜咽,如同海风掠过礁石,带着淡淡的苍凉与悠远,仿佛在诉说着东海的千年浪涛,又像是在描摹着孤高剑客的心境。时而低回婉转,如泣如诉;时而高亢激越,如剑鸣出鞘。
西门吹雪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,琴声应和而起。
琴声冷冽,如同万梅山庄的寒梅傲雪,带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气。它不与箫声争锋,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响起,填补着箫声的留白,如同两柄剑在风雪中交击,看似独立,实则早已心意相通。
箫声是海的辽阔,琴声是梅的孤高;箫声是“天外飞仙”的飘渺,琴声是“西门吹雪”的锐不可当。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律,在此刻却完美地交织在一起,如同南海的浪与西域的雪,跨越万水千山,在这间书房里相遇、共鸣。
叶孤城吹奏时,神情专注,月白的衣袂在晨光中轻轻拂动,玉箫抵在唇边,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宁静,早已不见方才签文书时的城主威仪,只剩下一个沉浸在音律中的知己。
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琴弦上,墨色的眼眸里却仿佛映着南海的浪涛。他的手指起落间,琴声愈发流畅,时而如疾风骤雨,回应着箫声的激越;时而如细雪无声,应和着箫声的低回。他虽面无表情,指尖的力度却泄露了心绪,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,一种只有剑客才能懂的共鸣。
一曲终了,箫声渐歇,琴声收尾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,余韵袅袅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,却与方才的沉默不同。这一次,空气中仿佛还萦绕着箫与琴的余音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和。
叶孤城放下玉箫,指尖还残留着箫身的微凉,他看着西门吹雪,眼眸里笑意更深:“西门庄主的琴艺,真是叶某叹为观止。”
西门吹雪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,墨色的眼眸里虽依旧清冷,却柔和了些许:“叶城主的箫声,亦是难得。”
没有再多的夸赞,却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窗外的海风吹进书房,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动了书页的一角。两人站在晨光中,一个持箫,一个抚琴,背景是南海的辽阔与汹涌,仿佛一幅静止置的画。
合作文书的墨迹已干,而这份因剑而起、因音律而深的情谊,才刚刚开始在南海与西域的风中,悄然生长。
清晨的南海,涛声比往日更轻柔些,带着黎明特有的微凉气息。
叶孤城踏着晨光走向海边的礁石,白衣在熹微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,“飞虹”剑悬在腰间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刚走出城主府的大门,迎面遇上了巡夜归来的护卫队长。那队长见了他,躬身行礼,低声道:“城主,西门庄主天不亮就离开了,说是……还有事。”
叶孤城的脚步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眸望向通往码头的方向,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早起的渔人正推着小船往海边走。他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转身继续朝礁石走去。
意料之中的事。西门吹雪本就是为了签文书而来,如今事了,自然不会多留。
像他这样的剑客,向来是来如疾风,去如骤雨,从不会为谁停留。
只是,想起昨夜书房里的琴箫和鸣,叶孤城的指尖微微动了动,仿佛还残留着玉箫的微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