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岁的叶孤城立在院中那株梅树下,尚未转身,仅是一道背影便足以让周遭的风都放缓了脚步。
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,衣料是极难得的鲛绡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,衬得那背影愈发清逸出尘。长发未束,如墨的青丝披散在肩后,随着微风轻轻拂动,发梢扫过衣袂,带起细碎的涟漪。
他的身形已完全长开,肩背挺得笔直,却无半分僵硬,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舒展。多年修习千面术,对身形姿态的打磨早已深入骨髓,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,肩宽腰窄,脊背如松,连站姿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,仿佛一柄收鞘的剑,锋芒敛尽,却自有气度。
他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箫,箫身莹润,与他白皙的指尖相映成辉。凑到唇边时,指节分明,动作优雅,十分专注。
清越的箫声缓缓流淌出来,既不是《碧海潮生曲》的磅礴,也不是寻常小调的靡靡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,像雪山之巅的融水,像月下沉寂的寒潭,每个音符都带着玉石般的温润与冰棱般的剔透,缠绕着红梅的芬芳,在院中弥漫开来。
西门吹雪带着叶星辰走进院门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
叶星辰早已长成半大少年,看到那道背影,刚想开口呼唤,却被西门吹雪按住了肩膀。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,只见那白衣人恰好吹奏到一个转音,头微微侧过,露出半张侧脸。
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明明是极俊朗的轮廓,却因那份疏离的气质,显得淡漠出尘,偏偏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。阳光透过梅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光影斑驳,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,让他看起来像画中人,像云中仙,不似凡尘所有。
箫声未停,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,吹奏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只是那清冷的箫声里,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。
西门吹雪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,白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那道飘渺的身影。
他在这个世界见过叶孤城的许多模样,苍白瘦弱的少年,中年文士的沉稳,化作少女时的娇俏,乃至平日里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……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。
没有易容,没有伪装,褪去了所有身份的枷锁,只是纯粹的“叶孤城”。
恰如初见时,一剑惊艳了岁月的白云城主叶孤城。
那份风华,不是刻意为之的惊艳,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风骨,是武功与心智共同淬炼出的气质。清冷中带着孤高,飘逸中透着坚韧,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好剑,锋芒内敛,却足以让天地失色。
他忽然想到了“风华绝代”这四个字。
箫声渐渐收尾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,带着余韵,久久不散。
叶孤城缓缓放下玉箫,转过身来。
目光落在西门吹雪身上时,那双清冷的眸子泛起一丝暖意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如同冰雪初融,瞬间让整个庭院都明亮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冽,带着箫声的余韵。
西门吹雪这才回过神,喉结微微滚动,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叶星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爹,你今天……好好看。”
“瞎说什么?!”叶孤城走到他们面前,目光在西门吹雪脸上停留了片刻,捕捉到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艳,心中微动,却只是扬了扬手中的玉箫:“刚做的新曲子,听听看?”
“好。”西门吹雪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,仿佛要将这副模样刻进记忆的深处。
阳光正好,梅瓣簌簌落下,落在白衣人的发间、肩头。十八岁的叶孤城站在那里,白衣胜雪,风华绝代,成了西门吹雪眼中,最难忘的一道风景。
有些记忆,无需言语,一个眼神,一个身影,便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玉箫余韵在庭院中袅袅散去,带着红梅的冷香,缠绕在三人之间。叶孤城将白玉箫横在膝上,指尖轻轻滑过冰凉的箫身,抬眸看向西门吹雪与叶星辰,眼中带着些许笑意。
“我娘那边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终于解放了的轻快,“这几日,她正忙着应付东伯侯的‘赏花宴’,怕是没空管我。而从今日起,我可以离开洛阳,和你们一起游历江湖了。”
西门吹雪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,墨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的惊喜,随即被深沉的笑意取代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叶星辰更是兴奋得跳了起来,手中的惊鸿剑差点甩出去:“真的?!爹,我们终于可以一起走了?”
“真的。”叶孤城笑着点头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收拾一下,我们今晚就离开。”
“嗯!”
当晚,月色如钩,云梦山庄一片寂静。叶孤城留下一封书信,只说自己想外出历练,闯荡江湖,让王云梦不必挂怀,便带着简单的行囊,悄然离开了这个待了六年的地方。
城外接应的西门吹雪早已备好马匹,看到那道白衣身影出现,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了过去:“走吧。”
“走。”
叶星辰骑着一匹黑马跟在两人身后,兴奋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三骑并辔,趁着夜色离开了洛阳城,朝着远方疾驰而去。
几日后,快活林。
自从“独孤伤”带着徒弟叶星辰上次出门回来,快活林的气氛便有些微妙。尤其是“酒色财”另外三使,发现那位向来深居简出、除了任务和带徒弟出门历练几乎不挪窝的气使独孤伤,变勤快了。
以往,除非是柴玉关亲自下令的要紧任务,否则很难请动独孤伤出手。可这几日,任务榜上的几个追杀任务都被他接了。
更奇怪的是,他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,眉眼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,出任务时下手依旧狠戾,从不留情,他身上那股冻死人的剑气依旧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