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渔民家时,日头已升得很高。镇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货郎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着海风,热闹得有些嘈杂。
“他走了,我们还要等吗?”西门吹雪问,目光落在叶孤城身上。
叶孤城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,看着远处码头停泊的船只:“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现在重伤,又刚经历决战,四顾门内部怕是早已乱成一团,他回去,无异于自讨苦吃。金鸳盟的余党,还有那些觊觎他剑谱的人,都在等着他现身。”
西门吹雪沉默片刻,他明白了。
李相夷此刻回去,不是送死,就是落入更难堪的境地。
“他定是去了四顾门,他会再回到东海的。”叶孤城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我们就在这里等,等他撞了南墙,自然会回来。”
蛋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是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摊子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爹,糖!要糖!”
西门吹雪看了叶孤城一眼,得到默许后,抱着蛋仔走过去,买了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。蛋仔举着糖葫芦,小口小口地啃着,糖渣沾得满脸都是,像只吃到鱼的小猫。
他们在镇上最大的客栈“临海居”住了下来。这次是两间相邻的房,窗户都对着大海。叶孤城每日会去码头转一圈,听船老大们闲聊,打探消息;西门吹雪则带着蛋仔在镇上闲逛,偶尔会在海边捡些贝壳,被蛋仔要求串成手链。
第三天早上,码头传来消息。四顾门内乱,几位元老为争夺门主之位,已剑拔弩张,甚至有人说李相夷决战失踪,是故意避祸,早已投靠了金鸳盟。
叶孤城听到这些时,正在海边看着渔民拉网。网里的鱼蹦跳着,溅起细碎的水花,像极了江湖里那些翻涌的流言。
“应该快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客栈时,正看见西门吹雪在教蛋仔写字。蛋仔握着支小小的毛笔,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,嘴里念叨着“父亲”“爹爹”,西门吹雪则坐在一旁,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,一笔一划地纠正。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,温馨得像一幅画。叶孤城笑了笑,并没有打扰他们。
直到第七天清晨,海面上飘着薄雾,叶孤城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。
他推开窗,看见码头的石阶上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青色衣衫洗得发白,身形比上次见时消瘦了许多,肩上还挎着个小小的包袱,正是李相夷。
看来他是刚从四顾门回来,脸上带着疲惫与失望,眼底的光比上次见面时黯淡了许多,只有那紧握的拳头,还透着几分不甘。
叶孤城转身对屋里的西门吹雪道:“他回来了。”
西门吹雪抬头,看向窗外,目光与李相夷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李相夷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叶孤城,愣了愣,随即有些狼狈地别过头,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落魄。
叶孤城推开房门,缓步走下楼梯,在他面前站定:“回来了?”
李相夷沉默着,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,浪花一次次漫过他的鞋子,又退去。
“客房还空着,要不要上来喝杯热茶?”叶孤城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嘲讽,没有同情,只是单纯的邀请。
李相夷的喉结动了动,过了许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薄雾渐渐散去,阳光洒在码头上,此时天气正好,适合出行。
客栈二楼的窗台上,蛋仔举着刚串好的贝壳手链,好奇地往下看。西门吹雪站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楼下那道青色的身影上,又转向叶孤城,眼底带着一丝疑惑。
客栈的房间里,茶香袅袅,混着窗外飘来的海风气息。
李相夷坐在对面的木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尽管脸色苍白,眼神却依旧锐利,像柄虽蒙尘却未失锋芒的剑。
“舅父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故意道“我母亲从未提过有弟弟,更别说……你还如此年轻。”
叶孤城给自己续了杯茶,动作从容不迫:“你出生那年,我去中原看过你们。那时你刚满百日,襁褓里裹着块虎头玉佩,哭得像只小猫。”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相夷的视线,“你还有个哥哥,叫李相显,比你大三岁,那时正拿着根木剑,追着院子里的狗跑。”
李相夷的瞳孔骤然收缩,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虎头玉佩、哥哥李相显……这些应该都是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细节,可是他全部不记得了,而且关于他家里的事江湖上应该几乎无人知晓。那么眼前这个自称“舅父”的人,怎么会知道这些?
他沉默了片刻,指尖的力道渐渐松开,眼底的警惕褪去几分,换上了浓浓的困惑:“你……”
“原是打算常住,”叶孤城淡淡解释,“但那时叶家有急事先回,后来又逢江湖动荡,一来二去,便断了联系。”这些并非他编造,系统载入的原主记忆里,确实有过这么一段。叶芸儿嫁入李家后,原主曾去中原探望,只是后来因家族事务匆匆离去,再想联系时,李家已搬离原址,渐渐失了音讯。
李相夷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,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起来。他模糊记得,小时候母亲偶尔会对着一张泛黄的画像出神,画像上是个俊美清俊的青年,母亲说那是“你小舅舅”,只是那时他年纪太小,转头就忘了。
“那你这次……”
“来中原办事,”叶孤城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路过东海,恰好听见你与笛飞声决战的消息,便过来看看。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相夷胸口的伤处,“会在海边捡到你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来此是因系统传送,却也确实是“恰好”遇上决战后的李相夷,说起来,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