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暮春,细雨如丝,打湿了青石板路,也打湿了两岸的垂柳,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。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停了船,沿着湿漉漉的街巷缓步而行,衣袂沾了些微雨珠,却丝毫不减两人的风姿。
“前面就是冯兄的私塾了。”叶孤城指着不远处那扇熟悉的木门,门上的铜环已有些斑驳,却依旧擦拭得光亮。自十年前那次拜访后,他每隔数年便会来江南一趟,看看这位老朋友,算算时日,已有两年未曾踏足此地。
西门吹雪点点头,脚步随他一同停下。他对冯涛印象不深,只记得叶孤城提过是个温和的教书先生,才华横溢,文采斐然。
叶孤城上前叩门,铜环撞击木门的声响在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片刻后,门内传来一个妇人略带沙哑的回应:“谁呀?”
“大嫂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开门的妇人眼眶红肿,鬓发微乱,正是冯涛的妻子。她看清叶孤城的模样,先是一愣,随即眼圈更红了,哽咽道:“是黄公子……快请进吧,恕招待不周……我家夫君他……”
叶孤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见她神情悲戚,便知不妙,连忙问道:“冯兄怎么了?”
“夫君他……病得重了,在床上躺了半月,怕是……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。”妇人说着,泪水便滚落下来。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严肃。
两人快步随妇人走进内院,私塾的朗朗书声早已消失,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雨声,连墙角的课本堆都蒙了层薄尘。
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冯涛躺在病榻上,形容枯槁,两颊深陷,早已没了往日的精神。听见动静,他艰难地睁开眼,看到叶孤城时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“冯兄,我来了。”叶孤城走到榻边,声音放得极轻,“你安心养病,会好起来的。”
冯涛缓缓摇头,枯瘦的手颤抖着伸过来,叶孤城连忙握住。那只手冰冷而无力,像是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。“黄兄……别骗我了……”他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清楚……”
叶孤城顺手把了把脉搏,药石无医,油尽灯枯,也就这两天了。
冯涛喘了口气,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西门吹雪,虚弱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而后又看向叶孤城,眼神里满是感伤:“我……我不怕死,只是放不下她们母女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床边抹泪的妻子,又望向窗外,冯蘅此刻正在偏房读书,或许是母亲怕她伤心,并未告知父亲已病危。“蘅儿她……自小体弱,却懂事……她娘性子柔……”
“冯兄放心,我会照拂她们的。”叶孤城握紧他的手,语气郑重,“只要我在,定不会让她们母女受委屈。”
冯涛眼中流下泪来,似是欣慰,又似是不舍:“有黄兄这句话……我便放心了……还有……我妻弟……是个实诚人,就在临安城居住,他是世家子弟……与吾妻关系极好,定会常来照看……只是……我终究是不放心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黄兄……请……请偶尔照看一二即可……蘅儿这孩子,……慧极必伤…”
叶孤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他定是觉察了他武林中人的身份。冯涛虽只是个私塾先生,却也隐约察觉叶孤城并非池中之物,或许是希望女儿日后能得他的照拂,多一条路。他点头应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冯涛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舒了口气,眼睛缓缓闭上,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。片刻后,握着叶孤城的手猛地一松,再也没了气息。
“夫君!”妇人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雨幕,偏房的冯蘅也闻声冲了进来,看到榻上的父亲,瞬间泣不成声。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默默退到屋外,将空间留给悲痛的家人。细雨依旧,打在屋檐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位温和的先生送行。
冯涛的葬礼办得简单而肃穆,前来吊唁的多是他教过的学生和邻里,个个面带哀戚。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以挚友身份全程帮忙,直到葬礼结束,才找到独自坐在廊下出神的冯蘅。
小姑娘已金钗之年的少女,穿着素色的孝服,眉眼间依稀有母亲的温婉,却更添了几分书卷气。只是此刻,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的悲伤尚未散去,还带着丝虚弱。
“冯蘅。”叶孤城走过去,递过一个小巧的玉瓶。
冯蘅抬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,轻声道:“黄叔叔。”
“这是九花玉露丸,”叶孤城轻声道,“你父亲说你自幼体弱,这药能强身健体,一年吃一颗便好,切记不可多服。”
冯蘅接过玉瓶,触手温润,她知道这位黄叔叔不是寻常人,父亲生前常说他不简单,连忙起身行礼:“多谢黄叔叔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叶孤城看着她,又想起冯涛临终的托付,补充道,“若日后有难处,可托人送信去东海边小茶馆,我定会设法相助。”
正说着,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见了冯蘅,连忙放下东西,关切地问:“蘅儿,你娘呢?我刚去买了些吃的,让她趁热吃点。”正是冯涛的妻弟。
“舅父。”冯蘅站起身,声音低了些。
那男子这才注意到叶孤城与西门吹雪,连忙拱手:“想必二位是我姐夫的朋友,多谢二位连日来帮忙。”他神色恳切,眼里满是对姐姐和外甥女的担忧,“姐夫走了,还有我在,定会照顾好她们母女,二位放心。”
叶孤城看着他良善的面相,和言谈间的真诚,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散去了。
冯涛没看错人,有这样的妻弟照拂,冯家母女的日子虽没之前安乐,却定能安稳。
又待了两日,见冯家母女情绪稍定,妻弟也安排他们搬过去同住,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便告辞离去。
再次踏上青石板路,细雨已停,阳光穿透云层。叶孤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,心里默念:冯兄,一路走好。
西门吹雪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凉的衣料传来,安稳而温暖。
“走吧。”叶孤城回握住他,转身融入江南的烟水之中。
有些相遇,注定是萍水;有些承诺,却会遵守。
冯涛的嘱托,他记下了。
至于冯蘅,这个与记忆中名字重合的少女,未来会走上怎样的路,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,而他能做的,便是守住今日的承诺。
江南的风,带着雨后的清新,吹过二人发梢。前路还长,他与西门吹雪的脚步,不会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