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星辰嘿嘿笑了两声,又咬了一口梅花糕,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,孔慈正提着食盒走过。
她的脚步很轻,青灰色的婢女服,简单的头饰,垂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在路过他们院子时,脚步顿了顿,随即又加快了速度,像在躲避什么。
“孔慈好像变了个人。”叶星辰小声说,“以前还会笑一笑,现在整天都皱着眉。”
叶孤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孔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那日她扔了玉簪跑开后,雄霸虽没责罚,却也没再提“义女”的事,只是让她继续给聂风与西门吹雪送茶。只是她话更少了,动作也更沉默,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草,再没了往日那点含羞带怯的鲜活。
“她心里不好受。”叶孤城收回目光,拿起一块梅花糕,慢慢吃着,“被人当棋子,谁都不会快活。”
“那我们能帮她吗?”叶星辰问,眼里满是单纯的善意。
叶孤城摇了摇头:“现在不能。”雄霸的眼睛还盯着呢,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,都可能给孔慈招来更大的麻烦,“等以后……总有机会的。”
叶星辰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看了看孔慈离去的方向,又低头对付起盘子里的梅花糕。
这天下会里,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人?
天下会的湖心小筑常年笼罩在薄雾里,四面环水,只有一座石桥通往岸边,像个被遗忘的孤岛。雄霸的女儿幽若便住在这里,据说自出生起便很少踏出过那方小院,身边只有几个老仆伺候,连天下会的核心弟子都鲜少见过她的真容。
叶孤城也是看见聂风身边多了个婢女才想起有这么个人,雄霸对这个女儿似乎格外“上心”,上心到几乎将她囚禁起来,美其名曰“避世静养”。
那日清晨,叶孤城准备去练功,便见聂风身边多了个陌生的婢女。那婢女穿着一身淡粉的衣裙,与孔慈的青灰不同,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剑纹,走起路来轻盈如蝶,眼神里没有孔慈的怯懦,反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灵动与锐气。
“大师兄。”聂风见他过来,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婢女,“这是剑舞,师父说让她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。”
剑舞对着叶孤城屈膝行礼,动作标准却不卑不亢,抬头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像只警惕的小兽。“见过霜少爷。”
叶孤城颔首回礼,目光在她裙摆的剑纹上顿了顿,那剑纹的样式,可不是小小婢女能用的了的。他心里了然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辛苦你了。”
剑舞笑了笑,那笑容明媚,却不像孔慈那般带着羞赧,反而透着一股坦荡:“能为风少爷做事,是剑舞的本分。”
说话间,孔慈提着食盒走了过来,看到剑舞时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轻声道:“剑舞妹妹来了。”
剑舞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接过食盒,动作麻利地将里面的点心摆出来,一边摆一边对聂风道:“风少爷,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,我特意吩咐他们多做了几块。”
她的语气自然熟稔,仿佛已经照顾了聂风许久,与孔慈的小心翼翼形成鲜明对比。
孔慈站在一旁,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布,看着剑舞熟练地招呼聂风,嘴唇抿了抿,终究还是没说什么,默默地走到角落,开始擦拭石凳。
叶孤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拉着刚凑过来的叶星辰走到一旁。
“大师兄,这剑舞看着比孔慈厉害多了。”叶星辰压低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她摆点心的样子,好像不是来伺候人的,是来……”他想了半天,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“是来‘狩猎’的。”叶孤城淡淡道。
“狩猎?”叶星辰更糊涂了,“她要猎什么?聂风又不是猎物。”
“在某些人眼里,他是啊。”叶孤城看着剑舞与聂风说笑的身影,剑舞正拿着一块桂花糕,“不小心”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时,手腕上的玉镯子“叮”地撞在石桌上,声音清脆。
叶孤城心里冷笑,雄霸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没新意了,先是用孔慈挑拨,不成,又派出自己的女儿,化身婢女来接近聂风,恐怕不只是为了离间,更是想借机控制聂风。
正想着,那边忽然起了些小争执。
剑舞见孔慈擦桌子时不小心碰倒了茶杯,茶水洒了出来,立刻皱起眉: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这茶杯可是上好的青瓷,打碎了可赔不起。”
孔慈脸一白,慌忙去擦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做事毛手毛脚的。”剑舞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,“帮主让我们来伺候少爷们,你这样的,若是误了大事怎么办?”
聂风连忙打圆场:“剑舞姑娘,没事的,就是一点水而已。”
剑舞:“风少爷就是心善,你还不收拾好下去。”
孔慈的脸红了又白,却还是咬着牙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擦完桌子离开。
叶星辰看得直皱眉:“这剑舞怎么这样?孔慈都道歉了,她还说个没完。”
“因为她看不起孔慈的‘忍’,又怕聂风责怪孔慈,先把这些话说,让她赶紧走。”叶孤城道,或许是幽若在湖心小筑被关了十几年,性子本就桀骜,最瞧不上这种逆来顺受的样子。她觉得孔慈懦弱,配不上做她的‘对手’,但善良的内心又不忍她被责罚,就想先支走她。
叶孤城拍了拍他的肩,“别管了,让她们去。聂风心里有数。”
果然,聂风也看出了剑舞的意思,语气带了些无奈:“剑舞姑娘,孔慈一直很尽心,你刚来,或许还不了解,我并没怪她。”
剑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明媚:“是剑舞失言了,风少爷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更加殷勤地伺候聂风,又是递水又是剥果,眼神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。
叶孤城看着这一幕,心里暗自盘算。幽若既然是为了“杀聂风”而来,必然会露出破绽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静观其变,既要保住聂风,又不能拆穿幽若的身份,免得打草惊蛇,让雄霸想出更阴毒的招数。
远处,西门吹雪的身影出现在廊下,白衣盛雪,目光冷冷地扫过石桌旁的二人,最终目光落在剑舞身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叶孤城明白,他也看出来了。
叶孤城拉着叶星辰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剑舞清脆的笑声。
风穿过庭院,带着桂花糕的甜香,却吹不散这弥漫在天下会的算计与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