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京城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,六扇门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出昏黄的光。
陆小凤靠在门廊的柱子上,手里把玩着那方从金九龄书房搜出的红缎罗帕。针脚依旧细密,缠枝莲的纹样却在灯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,像用金线绣着的枷锁。
“呼……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罗帕塞进怀里,摸出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谁能想到,那个整日里端着官腔、一口一个“维护法纪”的六扇门总捕头,竟是披着道袍、绣着花的大盗?振远镖局的八十万两黄金,平南王府的珍宝,江重威瞎掉的双眼……桩桩件件,都藏在那看似风雅的刺绣后面,淬着毒,沾着血。
薛冰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捏着那盒从栖霞庵捡到的胭脂,眼圈红红的:“金九龄他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那个曾指点她剑法、夸她绣活有灵气的“金大人”,怎么会是害了那么多人的凶手。
陆小凤没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王府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大概正在清点失物,只是江重威的眼睛,再也亮不起来了。
他想起金九龄被擒时的样子,没有挣扎,也没有辩解,只是看着那方罗帕笑,笑得像个疯子:“陆小凤,你赢了,可这江湖……本就是场大戏,我不过是演得投入些。”
投入?投入到用别人的性命当戏文?
陆小凤又灌了口酒,酒葫芦空了大半。他想起司空摘星,那小子偷了罗帕却故意留下线索,临走时还冲他挤眉弄眼:“我就知道是这老狐狸,你可得给我多留两坛酒。”他想起薛夫人,那个一辈子与针线为伴的老太太,得知真相时手抖得连针都拿不住,只反复说“可惜了那手好绣活”。
这江湖啊,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。
他把空酒葫芦扔给旁边的捕快,拍了拍薛冰的肩膀:“走吧,我请你吃京城最有名的烤鸭。”
薛冰抬头看他,眼里还含着泪,却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脚印很快被晚风吹干。陆小凤摸了摸两撇胡子,又叹了口气。这八天,跑得脚底板都快磨破了,回头得找西门吹雪那小子蹭几顿好酒,最好再拉上七童,让他们也听听这绣花大盗的“好戏”。
只是不知,一个眼里只有剑的人,另一个热爱生命的人,会不会像他一样,觉得这戏里的荒唐,比剑刃还要扎人。
暮色渐浓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小凤忽然笑了,不管怎么说,案子破了,该喝的酒得喝,该见的人……也该会会了。
…
万梅山庄的晨光带着清冽的梅香,混着叶孤城衣物上熏的水沉香,在晨风中缠成一股缠绵的气息。
叶孤城收拾着案上的账本,指尖划过最上面那本,封皮上还沾着点梅瓣——是昨夜西门吹雪练剑时,风卷进来落在上面的。他动作顿了顿,余光瞥见西门吹雪站在窗边,晨光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滑落,落在肩头,像撒了层金屑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叶孤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白云城的账积了一堆,倭寇岛那边……”
“金银矿。”西门吹雪接话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准确说出了他未尽的话。这半个月,叶孤城对着账本念叨金银矿时,他在旁边擦剑,看似没关注,却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叶孤城笑了笑,转身时带起的风,拂过西门吹雪的衣摆。他的月白长衫上,不知何时沾了淡淡梅香,和西门吹雪身上清冽的梅香缠在一起,竟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。就像他带来的衣物,原本在隔壁屋子叠得整齐,此刻却尽数在西门吹雪的衣柜里,与那些素白的袍子混着,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。
“柜子里的衣服……”叶孤城想说“我带走”,却被西门吹雪打断。
“放着。”西门吹雪转过身,手里还握着正在擦拭的飞虹剑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下次穿。”
叶孤城的指尖微微发烫。他想起昨夜,自己半夜醒来,身边的位置是空的,却带着残留的暖意,而西门吹雪就坐在窗边,借着月光擦剑,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。他没问,只是闭上眼睛,继续睡觉。
“陆小凤快到了。”叶孤城转移话题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,“我可不想被他堵在这里,和他认识后,变成你那样的‘固定玩伴’。”
西门吹雪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算是默认。他走到叶孤城身后,看着他将账本塞进行囊,目光落在他袖口。那里沾着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,是叶孤城剑穗的。
叶孤城似有所觉,回头时撞进他眼底。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冷冽,倒像藏着些融化的雪水,温温的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醒来,自己的衣物搭在床尾,上面淡淡的水沉香里,竟裹着丝丝梅香,而西门吹雪那件素白里衣,被他不小心压在身下,此刻想来,怕是也沾了他的气息。
“走了。”叶孤城拎起行囊,指尖却碰了碰西门吹雪的袖口,那里有水沉香的味道。
西门吹雪没动,只是看着他走到门口。叶孤城推门时,凉风涌进来,卷着梅香扑在他后背。
他没回头,只扬声道:“下次来,给你带白云城的特产。”
门轻轻合上,将一室的梅香与水沉香关在里面。西门吹雪站在原地,指尖抚过衣柜里那件月白长衫的袖口,那里的水沉香,像生了根似的,融进了梅香里。
天色尚早,万梅山庄的大门开了。叶孤城的船已驶出很远,水面上还漂着片被风吹落的梅瓣。而西门吹雪也换了身劲装,佩着剑走出山庄,方向与叶孤城相反。江湖上那些败类的好日子,怕是到头了。
只是没人知道,西门吹雪的剑穗上,缠了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,那是从叶孤城袖口上勾下来的;而叶孤城打开行囊时,发现里面多了个香包,想来是无意中夹带上的,只是香包上的梅香,一路跟着他飘回了白云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