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梅山庄的梅林,是江湖中独一份的景致。千株梅树在此扎根,枝桠交错如墨画,此刻虽非花期,却有新抽的嫩叶缀满枝头,翡翠般的叶片在微风中轻颤,偶有残存的干花瓣从枝桠间飘落,如同碎雪。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相对而立,白衣胜雪,与周围的青枝白干融为一体。没有剑鞘摩擦的脆响,没有临战前的屏息,只一个眼神交汇,便已心意相通。
两道身影瞬间闪动。
叶孤城的剑快得像一道光,起手便是“天外飞仙”的起势,却又不全是那招惊世骇俗的绝学,剑尖斜指地面,带起一片旋飞的落叶,而后骤然拔升,如流星划破天幕,剑意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,只有“快”与“准”,直逼西门吹雪面门。
西门吹雪的剑则慢了半分,却慢得恰到好处。他手腕轻转,黑鞘长剑如灵蛇出洞,没有华丽的招式,只在瞬间,剑尖精准地撞上叶孤城的剑脊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脆响,如冰玉相击,震得周围的梅叶簌簌坠落。两股纯粹的剑意在空中碰撞、交织,无形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扩散,卷起漫天叶瓣,如一场流动的绿雪。
叶孤城手腕一翻,剑势陡变,如狂风扫过梅林,剑光霍霍,将西门吹雪周身的退路尽数封死。每一剑都带着孤高的剑意,仿佛云海之巅的孤月,清冷而决绝。
西门吹雪的剑则像是与这片梅林共生,每一次挥出都顺应着风的轨迹,避开锋芒的同时,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递出反击。剑意沉稳如深潭,不起波澜,却蕴藏着能冻结一切的寒意。
叶片在剑光中纷飞,有的被剑气绞成碎末,有的却恰好落在两人的肩头、发间。他们的身影在梅林间穿梭,白衣掠过青枝,带起串串叶响,时而交错,时而分离,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,只觉得那不是比剑,而是一场与风、与叶、与彼此灵魂共鸣的舞蹈。
叶孤城一剑刺向西门吹雪心口,剑尖距他衣襟仅寸许时骤然停住,西门吹雪的剑已抵在他的喉间,黑亮的剑身映出他眼底的锋芒。
而西门吹雪的剑也未再进半分,因为叶孤城的剑尖已点在他的剑鞘上,一丝寒气透过布料,轻轻落在他的肌肤上。
胜负未分。
风停了,叶瓣缓缓飘落,在两人之间铺成薄薄一层。叶孤城看着西门吹雪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,竟比漫天梅雨还要动人。
西门吹雪的指尖微动,似乎想拂去叶孤城发间的一片碎叶,动作却在中途顿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谧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。
“西门!叶城主!我来了!”
一声咋咋呼呼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,陆小凤的身影飞快地冲进梅林,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“通脉草……通脉草找到了一半,被一头白毛熊抢了!”
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同时收剑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刚才那场剑意交织的缠绵从未发生。
西门吹雪转过身,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,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陆小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极北之地的凶险,白毛熊如何凶猛,自己如何差点“英勇就义”。
叶孤城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西门吹雪的侧脸,那双眼眸深处,似乎藏着一丝……不悦?
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。
而西门吹雪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很好,陆小凤!
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笔账。
梅林的风再次吹起,卷走了残存的叶瓣,也卷走了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暧昧。
万梅山庄的药房里,药香弥漫。西门吹雪接过陆小凤递来的半株通脉草。虽只有半株,但叶片饱满,脉络清晰,显然被保存的很好。
“半株也可。”西门吹雪仔细查看着草叶,“只是用法需改,外敷为宜。”
“我这就去江南接七童!”陆小凤一刻也等不及,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万梅山庄。
西门吹雪转身取出研钵,将通脉草捣成碎末,又加入雪莲粉、龙胆汁等几味药材,细细调和,最终制成了一小罐青绿色的药膏,散发着清冽的药香。
几天后,花满楼在陆小凤的陪伴下,来到了万梅山庄。虽早已对复明不抱太大希望,但当真正站在这片梅林之中,想到或许能亲眼看见这世间的色彩,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,脸上难掩激动之色。
“西门庄主,叶城主。”花满楼对着大厅内的两人微微欠身,“叨扰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叶孤城颔首,引着他往药房走,“先坐下吧。”
西门吹雪已在屋外摆好了一张矮凳,让花满楼坐下。他取出银针,在烛火上消过毒,动作精准地刺入花满楼眼周的几处穴位。银针入体,花满楼只觉一阵微麻的暖意顺着经脉蔓延,原本有些干涩的眼窝竟泛起一丝湿润。
“凝神,勿动内力。”西门吹雪提醒道。
花满楼点头,放松身体任由他施针。一盏茶的功夫后,西门吹雪取下银针,用干净的棉布擦去他眼周的细汗,再将那罐青绿色的药膏挑出一点,仔细地涂抹在他的眼睑上。
“接下来几日,每日换药一次。”西门吹雪收起药膏,“在山庄住下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花满楼站起身,他虽依旧看不见,却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。
陆小凤自然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,美其名曰“照顾七童”,实则是不想错过花满楼复明的瞬间。
次日一早,天色已亮,万梅山庄的梅林间便传来了清脆的剑鸣声。
叶孤城还在睡梦中,便被这声音惊醒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房门,正见远处的院子里两道身影在剑光中交错,西门吹雪手持长剑,白衣翻飞,而他的对手,竟是一脸苦相的陆小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