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秀清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桌上的空杯子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仰头灌了下去，温热的茶水呛得她咳嗽起来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
陆小凤看着她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知道西门吹雪不是故意伤人，那家伙大概是真的不懂什么是喜欢，也或许，他的心里早就被别的东西填满了。比如剑，比如某个‘贵客’。
梅林里的风吹过，卷起地上掉落的花瓣，落在孙秀清的发间。她抹了把眼泪，站起身，对陆小凤道：“陆大侠，谢谢你。我……我该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，却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陆小凤点点头：“我让老杨给你备辆车。”
孙秀清没拒绝，转身往庄外走，背影单薄，却挺得笔直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梅林，看了一眼那间西门吹雪常坐的回廊，然后毅然转身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老杨凑过来，挠着头问：“陆公子，庄主这是……拒绝孙姑娘了？”
陆小凤喝干杯里的茶，咂咂嘴：“不然呢？他还能娶了孙姑娘？”他望着西门吹雪消失的方向，忽然笑了，“也好，让那冰块脸出去吹吹风，说不定能吹化点。”
只是不知道，这突然开窍的西门吹雪，见到那位‘贵客’后会说些什么。
陆小凤拿起茶壶，给自己满上，看着满园的梅林，忽然觉得这万梅山庄，好像又冷清下来了。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，琢磨着要不，他去找七童玩，顺便一起嘲笑一下西门吹雪的迟钝？
…
南海的午后，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，拂过白云城城主府的露台。
叶孤城斜倚在雕花栏杆上，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上的云纹。海面像块被熨烫过的深蓝色绸缎，远处的商船化作小小的白点，正缓缓驶入港口。
“城主，西门庄主上岛了，正在过来。”叶忠的声音打破了宁静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叶孤城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顿，眉峰微挑。西门吹雪？这个时候？他想起万梅山庄的消息，那位孙姑娘的伤刚好，这冰块脸怎么反倒往南海跑了？
他还没理出个头绪，露台的石阶上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白色衣袍的一角先映入眼帘，随即，西门吹雪的身影出现在栏杆旁，手里还提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凝霜剑。
叶孤城抬了抬手，示意叶忠退下。叶忠如蒙大赦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露台上只剩下两人，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，吹动叶孤城月白的衣袍，也拂动西门吹雪额前的碎发。
叶孤城没回头，依旧望着远处的海平面，仿佛那片海比眼前的人更值得关注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却不觉得尴尬，反倒像种默契。
就像多年前在万梅山庄的午后，二人一句话也不说，一起下棋合奏，却并不觉得无聊。
“第十天。”
西门吹雪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叶孤城耳中。他看着远处的浪花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叶孤城握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，快得像错觉。他想起西门吹雪离开南海时说的那句话。“最多十日便回”，结果今天刚好第十天。这人倒是记得清楚。
他没接话，只是将手里的白玉棋子抛了抛，又接住。棋子撞在掌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西门吹雪也不在意他的沉默，自顾自地走到栏杆另一侧，与他并肩而立，目光投向同一片海。他放下凝霜剑，剑鞘与栏杆碰撞，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两个白衣身影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，被海风包裹着。海面上的船渐渐靠岸，码头传来隐约的喧嚣，却穿不透露台这层安静的屏障。
叶孤城忽然想起之前的消息。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人，对方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，只是耳根似乎比平时红了些。
“万梅山庄的梅子熟了？”叶孤城状似随意地问了句，指尖转着那枚白玉棋子。
“嗯。”西门吹雪应了一声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落了些。”
叶孤城低笑一声，没再追问。落了些？怕是被某人的剑锋扫落的吧。
海风渐渐大了些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西门吹雪往叶孤城身边挪了挪，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寸许，仿佛这样能挡住些风。
叶孤城没动，只是将那枚白玉棋子放在栏杆上，推到两人中间。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个无声的和解信号。
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棋子上，又抬眼看向叶孤城。四目相对，叶孤城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，西门吹雪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只是那平静之下，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，像深海里的暗流。
“明天比剑？”西门吹雪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叶孤城点头，“早晨礁石边。”
“好。”西门吹雪只说了一个字，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郑重。
此后，两人再没说话。只是并肩坐着，看海浪拍岸，看云卷云舒，看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。直到暮色四合，露台上亮起灯笼，叶忠小心翼翼地送来晚餐，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仿佛要将这十几天的空白，都用此刻的沉默补回来。
南海的夜，潮声温柔，灯笼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流动。叶孤城看着西门吹雪低头用餐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第十天的迟到，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难等。
至于万梅山庄的那位孙姑娘，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事，似乎都被这海风卷走了，散入了南海深处，不值一提。
…
江南的雨，淅淅沥沥地打在百花楼的窗棂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楼里却暖意融融，炉上的茶正沸着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绿意，也氤氲了陆小凤那张贴了假胡子的脸。
他给自己满上一杯花雕，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，杯沿还沾着点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