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凉了。”
西门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水汽的湿润。叶孤城睁开眼,看见他正提着一壶热水走来,白色的外袍已卸下,只着一件素白中衣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痕。
他走到浴桶边,将热水缓缓倒入,动作轻柔,避免水流溅起烫到叶孤城。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,带着药草的微苦气息,叶孤城舒服地轻喟一声,肩头的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。
“今天的剑招练得太急了。”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颈处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,“我说过,循序渐进。”
叶孤城笑了笑,侧过头看他。水汽中,西门吹雪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,平日里的冷冽被暖意冲淡,只剩下专注的认真。
“总躺着也不是办法,”他低声道,“我是一名剑客。”
西门吹雪的动作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暖意。他伸手,指尖避开那道疤痕,轻轻按在叶孤城的后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水流传递过来,带着沉稳的内力,缓缓游走在他的经脉中,驱散着淤积的寒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西门吹雪的声音很近,几乎贴着他的耳畔,“我在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将叶孤城的内心中的不安驱散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背后的温度。
水流轻轻晃动,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。窗外的海风依旧,却吹不散这浴室里的暖意,如同有些羁绊,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,变得坚不可摧,温润绵长。
…
万梅山庄的梅林在春日里抽出新绿,老枝上还挂着未融的残雪,新蕊却已悄悄鼓胀,透着点怯生生的粉。
西门吹雪站在梅林深处,白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凝霜”剑划破空气,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,将飘落的梅瓣劈成齑粉。
剑光收势的瞬间,一阵软糯的“咿呀”声从旁传来。
凉席铺在梅林间的空地上,蛋仔穿着件白色的小袄,坐在席子中央,手里攥着根捡来的梅枝,正有模有样地挥舞着,小屁股随着动作一扭一扭,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西门吹雪,像是在模仿他的剑招。
西门吹雪收剑回鞘,走到凉席边,看着儿子把梅枝往嘴里塞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弯腰将那根沾了泥土的树枝抽走。
蛋仔不依,小嘴一瘪就要哭,却在看到西门吹雪伸手时,立刻破涕为笑,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,搂住他的脖子蹭了蹭,把口水蹭得他衣襟上都是。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
含糊不清的音节从蛋仔嘴里蹦出来,这是他最近刚学会的词,虽然发音不准,却足够让西门吹雪眼底的寒意融化几分。
他抱着儿子站起身,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,转身准备回房。再过半个时辰,该给这小家伙喂辅食了。
“好家伙!西门吹雪,你可算肯见人了!”
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梅林外传来,陆小凤晃悠悠地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,看见抱在一起的父子俩,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,酒葫芦“咚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陆小凤指着蛋仔,又指着西门吹雪,舌头都快打结了,“你这一年多没露面,合着是躲起来生娃了?这孩子都这么大了?眉眼长得……啧啧,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
他绕着两人转了两圈,目光在蛋仔那张酷似西门吹雪的小脸上打了个转,又落到他身上那件明显是缩小版的白色小袄上,忽然一拍大腿:“我知道了!这是你跟白云城里那位红颜知己的娃?怪不去年白云城在雇奶妈,我说呢!”
西门吹雪自始至终没理他,抱着蛋仔径直往梅林外走。
蛋仔趴在西门吹雪肩头,好奇地看着陆小凤,伸出小手想去抓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,被西门吹雪用胳膊轻轻一挡,牢牢护在怀里。
“哎,你别走啊!”陆小凤赶紧追上去,“我这一年多可憋坏了!自从你和叶孤城在紫禁山巅那事儿了结后,江湖是安稳了,可我这外援也没了啊!以前有你这把剑镇场子,我去哪都敢横着走,现在倒好,想找个人喝酒都难!”
(花满楼:那我走?)
他絮絮叨叨地跟在后面,看着西门吹雪抱着孩子走进书房,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碗,里面盛着捣碎的肉泥和米糊,用小勺一点点喂给蛋仔。那动作算不上熟练,却透着一股耐心,看得陆小凤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你还会喂孩子?”陆小凤啧啧称奇,“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,啥时候变得这么烟火气了?”
蛋仔吃了两口,忽然把小嘴一闭,小手指向桌上的梅花鹿枕头。西门吹雪会意,拿起枕头递给他,蛋仔立刻抓在手里把玩,小嘴乖乖张开,任由西门吹雪把米糊喂进去。
“唉,你见到叶孤城了吗?”陆小凤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,赶紧问道,“他伤全好了?听说他把倭寇岛打了下来。”
西门吹雪喂完最后一口米糊,用帕子擦了擦蛋仔的嘴角,才抬眼看向陆小凤,声音依旧冷得像冰:“嗯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陆小凤挑眉,“那倭寇岛可是新打下来的地盘,说不定还有残余的乱党……”
“他能应付。”西门吹雪的语气笃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他了解叶孤城了,能在紫禁山决战时布下那般算计,能带着伤撑过最凶险的日子,区区倭寇岛的残局,根本难不倒他。
陆小凤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笃定,忽然笑了:“行吧,你们俩的事我不管了。对了,这孩子叫啥名?总不能一直叫‘娃’吧?”
西门吹雪抱着蛋仔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。春风拂过梅林,带来新蕊的清香,蛋仔抓着剑穗,在他怀里咯咯直笑。
“叶星辰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叶星辰……”陆小凤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字,等等,姓叶,西门吹雪入赘了?
他挠了挠头,刚想再问,就见西门吹雪抱着蛋仔往内室走,摆明了是要送客。
“得得得,我走,我走还不行吗?”陆小凤捡起地上的酒葫芦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等叶孤城回来,记得告诉我一声,我请你们喝酒!顺便结识一下……到时给小星辰包个大红包!”
书房里没人回应,只有蛋仔偶尔发出的咿呀声,混着窗外的风声,格外清晰。
陆小凤摇着头走出万梅山庄,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笼罩在春光里的梅林,忽然觉得,这一年多自己的担心喂了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