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演武场人多,叶星辰都没挤进去,散场后,他跟着厨房的张婶蹭了两块桂花糕,早就消化完了。
“梅花糕……”叶星辰吸了吸鼻子,眼睛瞟向叶孤城住的院子方向。
他刚刚明明看到父亲端着一碟梅花糕往那边去了,粉白的糕点上还撒着红丝,一看就甜滋滋的。那是爹爹喜欢的味道,也是他喜欢的!可父亲和爹爹一“忙”起来,就把他这个“好大儿”忘了。
“唉,可怜啊!”叶星辰捂着肚子,小脸皱成了包子,眼神里满是委屈,“父亲,你还记得你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吗?”
他爹现在是“连城璧”,要忙着当少庄主,父亲也总陪着爹爹,哪有功夫管他。
窗外的桂花落了一片,像铺上了一块黄色地毯。叶星辰看着看着,忽然灵机一动。
他踮着脚尖,摸到自己的小木剑,揣在怀里,溜出了客房。反正待着也是无聊,不如去找点吃的!厨房的方向飘来阵阵香味,说不定能再蹭块糕点呢?
他像只小耗子似的,贴着回廊的柱子往前走,耳朵竖得高高的,生怕撞见管事的仆役。路过叶孤城的书房时,他偷偷往里瞄了一眼,父亲正和爹爹坐在窗边说话,桌上果然放着一碟梅花糕,看起来还剩不少!
叶星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刚想进去蹭一块,就仿佛感受到了父亲凌厉的眼神,吓得赶紧缩回头,一溜烟往厨房跑。
“哼,等我找到好吃的,才不给你们留呢!”他一边跑,一边小声嘀咕,可到了厨房,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厨房的蒸笼里,正放着刚出炉的梅花糕呢!
夕阳把他的小影子拉得老长,一路蹦蹦跳跳地往香味飘来的方向去,刚才的唉声叹气早被抛到了脑后。
毕竟,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,没有什么烦恼是一块梅花糕解决不了的,如果有,那就两块。
连庄主的身体是在叶孤城十六岁那年开始垮掉的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渐渐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,多数时候只能躺在病榻上,由大夫诊脉、汤药不离口。
叶孤城每日处理完庄中事务,都会去病榻前坐一会儿,有时是读一段经书,有时是说些江湖趣闻,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着,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一日比一日多,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浑浊。
连庄主总爱拉着他的手,叹道:“城璧,连家剑法在你手里,才算是发扬光大了。”
叶孤城只是听着,不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具身体的父亲,对“连城璧”的期望很高。
十七岁那年冬天,江南下了场罕见的大雪,无垢山庄的亭台楼阁都覆上了一层白霜。连庄主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,让人扶他到廊下看雪,指着庭院里的梅树笑道:“你看这雪,越下越大,越大越干净。咱们连家的人,也该是这般性子。”
叶孤城站在一旁,替他裹紧了披风:“父亲仔细着凉。”
连庄主摇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几分欣慰,也带着几分不舍:“我这一生,守着这山庄。以后,这担子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作为连家的男人,无垢山庄的‘无垢’二字,不光是名声,更是心。可惜…”最后几个字他并没有说出口。
叶孤城颔首:“儿子记着。”
那之后,连庄主的身体便急转直下。
十八岁生辰刚过没几日,天还没亮,叶孤城就被仆役的哭喊声叫醒。
他赶到父亲的卧房时,连庄主已经没了气息,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灵堂设在前厅,白幡在风中飘动,哀乐低回。江湖各派都派了人来吊唁,灵前的香火袅袅不绝。叶孤城穿着素白的孝服,跪在灵前,接受着宾客的慰问,神色平静,只有西门吹雪知道,这几天的深夜时,他独自坐在书房,对着连庄主留下的那柄剑发呆。
出殡那日,细雨霏霏。叶孤城捧着父亲的牌位,一步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,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,映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。连城瑾哭得抽噎不止,由侍女扶着,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安葬了父亲,回到庄中,叶孤城在祠堂里待了一日。第二日一早,他走出祠堂,脱下孝服,换上了庄主的常服,一件白色绣着精致花纹的锦袍,腰间系着连家世代相传的玉佩。
无垢山庄的老管家连胜,捧着庄主令牌,走到他面前,声音哽咽:“少庄主……不,庄主。”
叶孤城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,上面刻着的“无垢”二字,被历代庄主的手摩挲得光滑温润。他举起令牌,对着前厅的宾客朗声道:“从今日起,我连城璧,接任无垢山庄庄主之位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,随即响起一片恭贺声。
“恭喜连庄主!”
“祝无垢山庄在连庄主手中,更胜往昔!”
叶孤城颔首致意,目光扫过人群。
他看到西门吹雪站在角落,正看着他。
他看到叶星辰,他如今已长成了半大少年,性子终于摆脱幼年身体的影响,沉稳了许多,他站在西门吹雪身边,对着他笑了笑。
他还看到连城瑾,小姑娘已经擦干了眼泪,站在侍女身后,望着他的眼神里,带着依赖与孺慕。
接任仪式很简单,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叶孤城按照连家的规矩,祭拜了祖先,接受了庄中族老的嘱托,最后走到练武场,拔剑演练了一套连家剑法。
剑光在暮色中流转,招式依旧是那些招式,却比往日更快威力更强。旁观的庄客与宾客都看得心服口服,暗自赞叹:连庄主后继有人了。
演练完毕,叶孤城收剑回鞘,向众人颔首示意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,洒在无垢山庄的飞檐上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叶孤城站在练武场中央,望着这方他已经生活了八年的天地。
他不是个喜欢感性的人,只是这个世界的连庄主,是个还不错的父亲,连城璧是幸运的。
夜色渐浓,无垢山庄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在江南大地上的星辰。新任庄主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