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石岛的硝烟渐渐散去。
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珠宝、古董字画搬上战船,沉重的木箱在甲板上堆叠起来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被俘虏的倭寇则被绳索捆着,像一串粽子似的蹲在礁石岛的岸边,个个垂头丧气,眼里充满了恐惧。
他们大概从未想过,自己隐蔽谋划多年的巢穴会如此轻易地被捣毁,更没想过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局。
陆小凤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,又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倭寇,忍不住凑到叶孤城身边,询问:“叶城主,这些人……打算怎么处置?”
他了解倭寇的凶残,这么多人不能就这么放着吧。
叶孤城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队长:“之前打下的那个倭寇岛,现在还缺矿工吗?”
他口中的“倭寇岛”,正是几十年前被他打下的海岛,后来被改造成了白云城的附属矿区,专门开采金银矿石。
护卫队长想了想,拱手回禀:“回城主,不缺了。那里的矿场已经实现了自产自销,当年留下的俘虏和他们的家眷,生下的第一代孩子刚好长大了,可以上工了。”
也就是说,新的劳动力已经补充到位,这些新俘虏派不上用场了。
叶孤城微微颔首,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倭寇身上,眼里没有丝毫波澜:“那就就地格杀,挫骨扬灰。”
“什么?”陆小凤猛地瞪大了眼睛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能理解“就地格杀”倭寇作恶多端,死不足惜,但“挫骨扬灰”是不是太过了?
叶孤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:“难道扔海里污染海水?”
陆小凤:“……”
他瞬间闭了嘴。
仔细想想,叶孤城说得好像很有道理?倭寇害人无数,死了都不配污染这片被他们劫掠过的海域。
只是这下场,听着实在让人脊背发凉。
叶孤城没有再理会他,对护卫队长下达命令:“执行吧,动作快点。”
“是!”护卫队长领命,转身走向那些倭寇,露出狞笑,海边长大的他自然是十分痛恨这些倭寇的。
海岛边很快传来一阵杂乱的哭喊与求饶,但很快就被整齐的刀声取代,随即归于沉寂。护卫们动作麻利地处理着后续,将骨灰收集起来,准备边走边撒,绝不在礁石岛上留下一丝痕迹。
陆小凤别过头,不再看。
他知道叶孤城做得没错,对付这种穷凶极恶之徒,仁慈就是对善良的残忍。
只是白云城主这份说一不二的决断,还有那份近乎冷酷的行为,实在让他有些心惊。
叶星辰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丝毫动容。
他从小就听白云城的人讲倭寇的恶行,知道这些人手上沾满了沿海百姓的鲜血,此刻只觉得大快人心。
而两个西门吹雪自始至终没有出声。对他们而言,倭寇这种渣滓,死不足惜,叶孤城的处置,恰到好处。
城主也微微颔首,似乎对这种“斩草除根”的做法颇为认同。
处理完一切,战船调转船头,朝着白云城的方向驶去。
甲板上,护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,
叶星辰走过去,递给他一壶酒:“尝尝?我父亲的私人珍藏。”
陆小凤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才觉得心里那点不适消散了些。“你爹这手段,真是……够狠的。”
“海疆不宁,百姓不安。”叶星辰望着远处的海岸线,语气冷淡,“对豺狼,不能用对待绵羊的方式。”
他们白云城,首先要对治下的百姓负责。倭寇就像附骨之疽,不彻底清除,迟早会卷土重来,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。
陆小凤沉默了,他不得不承认,叶星辰说得对。江湖儿女讲究快意恩仇,而一城之主,需要的是更长远的考量和更果断的手段。
战船一路航行,很快就看到了白云城的轮廓。港口有渔民举着的火把在暮色中闪烁,像是在欢迎凯旋的勇士。
回到城主府时,已是深夜。
卸下战利品,安置好护卫,一行人各自回房休息。
叶孤城洗漱完毕,坐在床边,擦着长发。这场出海,不仅清剿了倭寇余孽,也让那位来自紫禁之巅的城主看到了白云城的实力与铁律,希望他能做到他期望的。
西门吹雪走过来,接过他手中的棉布,给他仔细点擦着长发:“你想让他回去后更好的活下去?”
“是。”叶孤城靠在他怀里,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,“他是白云城主叶孤城,他可以在与人堂堂正正比剑时死于剑下,可以暮年死于城主府,唯独不可以在无法选择时死于逼迫和阴谋之中,阿雪,你说对与不对?”
“对。”西门吹雪的回答干脆而坚定。
叶孤城转过身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:“夜深了。”
窗外的海风温柔地吹拂着,屋内的烛光闪烁了几下才熄灭。
次日清晨,白云城的港口码头一派忙碌。
陆小凤清点好属于江南富商的三成财宝,装了满满几大车,正和白云城的护卫队交代着注意事项。
“这批货可得麻烦老兄你看好了,丢了一件,我可赔不起。”陆小凤拍着护卫队长的肩膀,笑得爽朗。
“陆大侠放心,我白云城的车队保管万无一失。”护卫队长拱手应道。
陆小凤点点头,跳上马车,对着叶忠挥了挥手:“走了!等我下次来,还来蹭城主府的饭!”
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港口,朝着江南的方向而去。
而此时的城主府里,叶星辰正扶着那位城主,慢悠悠地在兵器坊里闲逛。
“叶城主,你看这个连弩,射程虽然比你的机括弩短,但装填速度快,适合近战。”叶星辰指着架上的武器,眉飞色舞地介绍着,“还有这个,是新造的火铳,威力比之前的大,就是后坐力有点强……”
城主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,偶尔还会提出几个颇有见地的问题。
叶星辰发现,这个叶城主虽然话不多,但似乎比他那两个父亲好相处多了。
叶孤城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有些意外。
他默许甚至暗示叶星辰多带这位了解一下白云城的事务和武器锻造,本以为孩子会觉得无聊,没想到两人相处的挺不错。
“该走了。”西门吹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叶孤城回头,看到他已备好马车,庄主竟也站在一旁,一身白衣,单手握剑,显然是要同行。
“他也去?”叶孤城有些意外。
“嗯。”西门吹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但叶孤城莫名觉得他不高兴了。
庄主淡淡道:“我想去万梅山庄看看。”
叶孤城挑眉,看来这位是想家了?
三人登上马车,朝着万梅山庄的方向驶去。
马车内宽敞舒适,叶孤城坐在一侧,手里捧着一本刚从古籍库借来的孤本,看得津津有味。
另一侧,西门吹雪与庄主相对而坐,中间摆着一副棋盘,黑白棋子在两人指间翻飞,无声地较量着。
叶孤城抽空扫了一眼棋盘,不由得侧目。
棋盘上,黑棋攻势凌厉,步步紧逼,几乎将白棋的活路堵死,每一颗落子都带着凛冽的杀气,显然是西门吹雪的手笔。
而白棋则小心应对,在绝境中寻找生机,虽看似被动,却暗藏反击的锋芒,正是庄主的反击。
这哪是下棋,分明是在较量。
叶孤城不用想也知道,西门吹雪这是心里不痛快。好不容易把精力旺盛的儿子丢给别人带了,能和他单独回万梅山庄待几天,结果又跟来一个,换谁都得郁闷。
尤其是,这位庄主还总是一副“我就静静看着你”的样子,偏偏两人又长十分相似,这种感觉,想想都觉得别扭。
西门吹雪落下一颗黑子,几乎封死了白棋最后一条路,眼神冷冷地看向庄主,仿佛在说:你不该来。
庄主面不改色,指尖拈起一颗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角落,瞬间盘活了整个棋局,同时抬眼看向西门吹雪,目光坚定:万梅山庄,又不是只有你有。
叶孤城看着这暗流涌动的棋盘,忍不住低头偷笑。两个西门吹雪较起劲儿来,还真是……有趣。
“书不好看。”西门吹雪忽然开口,目光从棋盘上移开,落在叶孤城脸上。
“还好。”叶孤城合上古籍,凑过去看棋盘,“这棋下得不错,就是杀气重了点。”
他伸手,指尖在棋盘上一点,巧妙地移动了一颗白子的位置。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顿时缓和下来,黑白双方形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“下棋,何必如此。”叶孤城看向西门吹雪。
西门吹雪看着他的手,又看了看棋盘,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,放下了手中棋子。
庄主看着叶孤城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也放下了棋子。
马车一路前行,窗外的风景从海岸变成了山林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隐约能闻到梅花的幽香,是万梅山庄快到了。
西门吹雪看着窗外,心里依旧有点别扭。
他记得自己明明不爱出门,尤其是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行程。
往常这个时候,他多半在练剑,或是在书房里作画。
这次若不是叶孤城说万梅山庄的梅花该开了,他根本不会出门。
让他想不通的是,另一个“自己”怎么也跟来了?留在白云城待着不好吗?
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想,庄主忽然道:“我更熟悉万梅山庄。”言下之意,他想回家待着。
西门吹雪:“……”
叶孤城笑了。
马车驶进万梅山庄的地界,漫山遍野的梅林映入眼帘。虽然还没到盛花期,但枝头已挂满了朵朵花苞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幽香。
“到了。”叶孤城掀开窗帘,“不愧是万梅山庄。”
西门吹雪看着他眼中的笑意,心里的那点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。
罢了。
他喜欢就好。
庄主看着眼前的梅林,眼里也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。
马车快到万梅山庄门时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管家老杨远远的听到马车轱辘声,脸上早已堆起了喜色来开门。
庄主和叶城主可有段日子没回山庄了,园子里的梅花快开了,正等着他们回来呢。
他快步迎上去,刚要开口喊“庄主”,目光触及马车上下来的人,瞬间僵住了。
门口站着三个白衣人,叶城主他认得,还是那副清俊矜贵的样子;庄主他更认得,一身白衣,气质冷冽,多年来从未变过。可……可庄主身边,怎么还站着一个和庄主长得差不多的人?
老杨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【庄主什么时候有了兄弟?从没听他提过啊!而且看这样子年龄差距不大?可庄主不是西门家的独苗吗?】
他使劲眨了眨眼,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另外那个“庄主”。眉眼、鼻梁、下颌,甚至连站着时的姿态,都和自家庄主分毫不差,只是看起来似乎……更年轻一点?
【难道是庄主早年出门历练时,不小心留下的儿子?现在长大了找上门了?可叶城主怎么也跟着回来了?难道是叶城主不待见这“便宜儿子”,把他们父子俩一起赶回来了?不对不对,叶城主不是那样的人啊,我们庄主更不是啊……】
老杨的目光在两个“庄主”和叶孤城之间来回扫视,忽然又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:
【还是说……叶城主嫌弃庄主年纪大了,找了个长得相似的年轻人放在身边?庄主气不过,跑了回来?叶城主带着新欢后面撵?不过这也太荒唐了……】
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,一会儿震惊,一会儿疑惑,一会儿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,看得叶孤城都忍不住好奇起来。
叶孤城碰了碰身边的西门吹雪,用眼神示意:你家管家这是怎么了?
西门吹雪显然也注意到了老杨的异常,眉头微蹙,冷冷地开口:“老杨!”
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,瞬间把老杨从纷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。他一个激灵,连忙低下头,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:“庄、庄主,叶城主,你们可算回来了!热水已经备好了,快进屋洗漱休息吧。”
说完,他偷偷抬眼,飞快地瞥了一眼庄主身边的“另一个庄主”,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这、这位是……?”
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庄主,语气更冷了:“不速之客。”
老杨:“……” 虽然没听明白,但感觉庄主很不高兴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