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剑,很好。”他望着西门吹雪,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许,“再沉淀些时日,未必不能超越。”
西门吹雪颔首,没有再多言。有些感悟,有些敬意,不必说出口,在剑与剑的碰撞中,在那道偏开的剑锋里,早已传递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身,月白的身影很快融入渐缓的风雪中,只留下一句渐行渐远的“告辞”,消散在风里。
叶孤城立于礁石上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风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,凝结成细小的冰晶,他却浑然不觉。方才的比剑,西门吹雪那股一往无前、不惜玉石俱焚的锐气,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,原来,纯粹到极致的“速度,竟能催生出如此惊人的力量,那是一种敢于撕裂一切、打破一切的勇气,是他的“融”中,隐隐缺少的东西。
年关将近,白云城主府早已挂上了红灯笼,灯笼在风雪中摇曳,映得府内一片暖意。
叶孤城回到书房,壁炉里的火焰“噼啪”作响,驱散了一身寒气。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思索片刻,对候在一旁的叶忠道:“备些年礼。”
“是,城主。”叶忠躬身应道,脸上带着恭敬,“依旧按往年的规矩,送些珊瑚、珍珠与‘云帆商号’的特产?”
“不。”叶孤城摇头,目光望向西方,那是万梅山庄的方向,“取两坛封存的‘海凝香’,再把我那把‘凝霜’,一起送到万梅山庄。”
叶忠微微一怔。“海凝香”他知道,那是用南海深处的冰泉酿造,在海底窖藏了整整十年才开封的佳酿,醇厚中带着深海独有的冷冽,是白云城压箱底的宝贝,就连城主自己,也舍不得多饮。
而“凝霜”,更是城主当年用天外陨铁混合深海玄铁,亲手锻造的宝剑,剑身长三尺七寸,漆黑如夜,却锋利无匹,只是城主已有“飞虹”相伴,这柄剑便一直被珍藏在藏宝阁中,从未示人。
“城主,‘凝霜’乃是您亲手锻造的神兵……”叶忠忍不住提醒道。
“宝剑不该蒙尘。”叶孤城淡淡道,想起那柄寸寸碎裂的铁剑,“他刚好需要一把新剑。”
叶忠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恭敬地应下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年礼送出的第三日,叶孤城将城主府的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叶忠与几位得力管事,自己则走进了后山的闭关石室。
石室外刻着繁复的奇门阵法,不仅能隔绝风雪与声响,更能让人凝神静气。
石室之内,只有一盏长明灯悬在顶上,昏黄的灯光映着叶孤城清俊的面容,他盘膝坐在蒲团上,双目微闭,指尖虚握,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剑。
脑海中,一遍遍回放着与西门吹雪比剑的每一个细节。西门吹雪的剑是“锐”,是“破”,是一往无前的勇;他的剑是“融”,是“合”,是包容万物的智。看似相悖,实则同源,都是对“极致”的追求。那么,如何在“融”中保留那份“锐”,让圆融不至于沦为圆滑?又如何在“锐”中融入一丝“融”,让锋芒不至于灼伤自身?
石室里寂静无声,只有偶尔响起的、极轻的剑鸣,那是内息在经脉中流转,与天地灵气共鸣所发出的声响,与石室之外的风雪声遥相呼应,交织成一曲独特的韵律。
万梅山庄收到年礼时,老杨正指挥着下人贴春联,红底黑字的春联在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喜庆。
当他看到送来的两坛印着海浪纹、封口处贴着金色云纹的“海凝香”,以及那个刻着玄奥花纹的剑盒时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。
“庄主刚从南海回来,叶城主就送了这么贵重的年礼,”老杨喃喃道,语气里满是欢喜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两位城主的交情,比老奴想的还要深呢!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“海凝香”搬进地窖最深处,又捧着那个沉重的剑盒,轻手轻脚地走进西门吹雪的卧室,将其与那柄“寒江雪”短剑的锦盒并排摆放在床头的矮几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练剑场边,对着正在雪中挥剑的西门吹雪笑道:“庄主,您看,叶城主十分看重您,连‘海凝香’和神兵都送来了!”
练剑场的雪地上,西门吹雪正握着一柄新的铁剑,剑光划破积雪,带起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他的剑比去南海前更快了,每一剑都带着撕裂风雪的锐气,却又在那极致的“快”中,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、藏在凌厉之下的“融”,仿佛那道点在剑脊上的力道,已悄然融入他的剑招之中。
听到老杨的话,他收剑而立,墨色的眼眸望向卧室的方向,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朝着卧室走去。
推开卧室门,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剑盒。走上前,伸手打开,一柄漆黑如夜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,乌檀木的剑鞘上镶嵌着细碎的黑曜石,在灯光下泛着幽光。他握住剑柄,轻轻抽出。
“嗡——”
剑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,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,仿佛将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于漆黑之中。剑身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,像是在与新的主人打招呼。
西门吹雪的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,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他将剑归鞘,转身对跟进来的老杨道:“备礼。”
“哎!好嘞!”老杨笑呵呵地应着,转身就往外走,心里盘算着该送些什么,庄主珍藏的梅茶?还是他亲手培育的“冰心玉蕊梅”?
卧室内,西门吹雪再次拿起凝霜,转身走向梅林。红梅在雪中绽放,如火如荼,他握着漆黑的剑柄,在梅林间挥剑。剑光与梅影交织,黑色的剑身在红色的花海中穿梭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那是属于南海的凛冽与西域的傲骨,在这一刻,完美地交融在一起。
这个年关,南海的风雪与西域的梅香,隔着万水千山,却仿佛在空中相遇。两处府邸,两个同样闭关悟道的剑客,因一场点到为止的比剑,因一份跨越山海的年礼,在彼此的剑道之路上,又往前迈进了一步。
而南海与西域的风,也在冥冥之中,将两柄剑的轨迹,系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