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春光正好,宅院里新栽种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,风一吹,落了满地碎红。叶孤城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时,正坐在廊下翻看着新淘到的乐谱,指尖划过纸面,看到“熊猫儿已知真相,左公龙叛逃”几个字,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。
此时的结果总归是好的,至少熊猫儿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人,往后的路,就算难走,也是清醒的。
“备几坛上好的梨花白,封在窖里。”叶孤城对身后的仆役吩咐道,“等过些日子,有贵客来。”
仆役应声退下。他合上书,起身时,恰好撞见西门吹雪从对面厢房出来。对方依旧是一身白衣,手里提着剑,显然是刚练完剑,发梢还带着薄汗,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
“今日很开心。”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,这人方才看书时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倒是罕见。
叶孤城走上前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薄汗:“还行,前几日牡丹园的管事说那株‘姚黄’开了,花王现世,不去看看可惜了。”又顺手替西门吹雪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片海棠花瓣,“去不去?今日只我们两个,让星辰在家练字。”
提到叶星辰,叶孤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他对画笔的兴趣,还不如对梅花糕浓。上次教他画竹,他能把竹叶画成剑刃,罢了,不强求。”
西门吹雪想起叶星辰上次交上来的“墨竹图”,确实是剑拔弩张的模样,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:“随他。”
“所以,”叶孤城挑眉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,“去不去?”
西门吹雪颔首:“好。”
不多时,马车备好。车厢宽敞,铺着软垫,角落里放着叶孤城准备的画具。
一卷素绢,几支狼毫,还有新磨的朱砂与石绿,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,可以看见外面渐渐倒退的街景,阳光透过窗隙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他今日没易容,面具下的清冷与俊逸全然显露,此时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闲适,少了几分剑客的锐利。
西门吹雪坐在他对面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那双手骨节分明,指尖轻抚画笔,动作优雅,像是在抚弄琴弦,而非整理画笔。
“在看什么?”叶孤城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头望过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西门吹雪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,“快到了。”
马车确实慢了下来,很快停在牡丹园外。园子里早已是姹紫嫣红,游人如织,唯独最深处后院里的那片花圃被围了起来,显然是为了保护那株“姚黄”。
两人通过后院的大门缓步走进去,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魏紫,便见那株花王。姚黄的花瓣层层叠叠,色泽如蜜蜡般温润,花心是淡淡的鹅黄,在一众艳色中,反而透着股雍容沉静的气度,果然不负“花王”之名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叶孤城赞叹道,找了处临花的石桌,铺开素绢,提笔蘸墨,“就在这画吧。”
他落笔极快,先以淡墨勾勒花型,笔锋流转间,姚黄的丰腴与舒展已跃然纸上。西门吹雪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手腕轻转,笔尖在绢上跳跃,时而重墨点染,突出花瓣的层次感;时而轻描淡写,勾勒花萼的纤细。
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侧脸,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神情专注而柔和,与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的“千面公子”判若两人。西门吹雪忽然觉得,这样的叶孤城,比任何易容后的模样都要动人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叶孤城忽然侧头,指着绢上一处,“花瓣的边缘要虚一点,才显得有光影。”
西门吹雪凑近,目光落在他指尖点过的地方,鼻息间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春日阳光的气息。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。
叶孤城没察觉他的异样,继续作画。不多时,整幅画已初见雏形,姚黄居中,周围点缀着几株含苞待放的芍药,背景是朦胧的绿意,留白恰到好处,既突出了花王的艳,又不失清雅。
“好了。”他放下笔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,“等晾干了,题几个字就行。”
西门吹雪看着画,又看了看他沾着墨痕的手指,忽然伸手,拿起一旁的湿巾,递了过去。“擦擦。”
叶孤城接过,低头擦拭,墨痕被拭去,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。他抬头时,恰好撞上西门吹雪的目光,那双黝黑的眸子里,此刻像是盛着春日的暖阳,看得他一阵恍惚。
“怎么了?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西门吹雪摇头,目光移回那幅画上:“画,很好。”
叶孤城拿起画纸得意的晃了晃:“那是自然。”
阳光正好,花香袭人。远处隐约传来游人的笑语,近处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声。
叶孤城看了一会画作后,突然低头用指尖细细摩挲着画绢上未干的墨迹,试图调整花瓣边缘的晕染效果。
谁知突然被撞到西门吹雪的怀里。
他侧头,直直撞进西门吹雪近在咫尺的眼眸里。对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白色的衣袂扫过他的袖口,带着淡淡的梅香。“这里的墨重了些。”西门吹雪的声音低沉,带着温热的气息,拂过叶孤城的耳畔。
叶孤城的耳廓微微发烫,下意识地想退开,却被对方的手轻轻一带,反而靠得更近。“那你说,该怎么改?”他手中的毛笔在画绢上顿了顿。
西门吹雪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执笔的手,让他拿起画笔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,轻轻覆在叶孤城的手背上,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。
“这样。”他引导着叶孤城的手,笔尖在重墨处轻轻晕染,带出几分朦胧的层次感,“虚一点,像被风吹过的影子。”
两人的手臂交叠着,呼吸在咫尺间交织。画绢上的姚黄仿佛活了过来,花瓣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,比刚才更添了几分灵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