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海边的雾气还没散尽,西门吹雪便已一袭白衣立在院门口。
他看了眼东厢房紧闭的窗棂,又望向正屋方向,最终还是转身踏入晨雾,只留下一道背影。江湖剑客的剑需要磨砺,他的剑,亦需在与强者的交锋中保持锋芒。
叶孤城醒来时,西门吹雪早已不见踪影,只有槐树下那片被剑气扫落的残叶,证明曾经有人在此驻足。他低头笑了笑,转身回屋取了剑。
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织出晃动的光斑。
叶孤城的剑在手中流转,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却带着白云城独有的清冽,一招一式都像海风拂过海面,看似平缓,实则暗藏汹涌。他练的不是“天外飞仙”,而是一套更温和的剑法,是特意为了在这小院中练剑而创的,免得剑气伤了院中的花花草草,或是惊扰了尚在睡梦中的蛋仔。
“你的剑……”
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叶孤城收剑而立,回头见李相夷正站在西厢房门口,身上换了件青色衣衫,褪去了昔日的锋芒,倒添了几分平和。
“醒了。”叶孤城将剑归鞘。
李相夷走到院中,目光落在他方才练剑的轨迹上,那里的青石地面竟有几道极浅的刻痕,是剑气所留,却又控制得恰到好处,不伤根基。“你的剑法,不像中原路数。”
“白云城的海,养出来的剑。”叶孤城随口道,没多解释。
李相夷沉默片刻,忽然抬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:“从今天起,世上再无李相夷。”
叶孤城挑眉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我是李莲花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的开始,“四顾门的李相夷已经死在东海了,活下来的,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。”
叶孤城看着他。眼前的青年眉宇间仍有旧伤未愈的苍白,却在说出“李莲花”三个字时,卸下了千斤重担般,连脊背都似乎挺直了些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李相夷选择埋葬过去,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。
“好。”叶孤城只说了一个字,没有追问,没有劝说。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,李相夷也好,李莲花也罢,只要是他选的路,便值得尊重。
他转身回屋,很快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递到李莲花面前:“拿着。”
李莲花接过,拔开塞子,一股清苦的药味飘出。他认得这药丸的质地,绝非寻常之物:“这是……”
“西门配的。”叶孤城道,“你中了碧茶之毒,这药不能根治,却能压制毒性发作,至少让你少受些苦。”
李莲花捏着瓷瓶的手指猛地收紧。碧茶之毒是他心底最深的痛,发作时五脏六腑如被蚁噬,痛不欲生,他本以为自己要忍受很久的毒发,却没想到…
“他……”他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那个冷傲孤僻的男人,竟会为他配药?
“他的人冷,心却不冷。”叶孤城看出了他的困惑,淡淡解释,“只是不屑于把关心挂在嘴边罢了。”
多次被要求剃胡子的陆小凤:?
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甲乙丙丁:?
李莲花低头看着瓷瓶里那些圆润的药丸,阳光落在上面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客栈,西门吹雪给蛋仔擦嘴时的温柔,原来那并非错觉。
单纯嫌弃蛋仔嘴巴边糖渣的西门吹雪:?
“多谢。”他握紧瓷瓶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不必。”叶孤城转身继续练剑,剑光再次在晨光中流转,“以后想吃什么要什么,跟我说,我们叶家不差你一口。”
李莲花站在原地,看着叶孤城练剑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,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,碧茶之毒带来的隐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,或许是心理作用,或许是药效真的神奇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。做李莲花,有这样一群“家人”在身边,似乎比做那个孤高的李相夷,要温暖得多。
这时,东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蛋仔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,小嘴里喊着“爹爹”,看见李莲花,眼睛一亮:“哥哥!”
李莲花被这声“哥哥”喊得一愣,随即失笑,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:“早啊,蛋仔。”
“哥哥,爹爹在练剑,我们去看海好不好?”蛋仔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啊。”李莲花抱着他站起来,往院外走去。经过叶孤城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轻声道:“舅父,谢了。”
叶孤城的剑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只从风中传来一句极轻的回应:“去吧。”
晨光渐盛,雾气散去,露出远处蔚蓝的海面。李莲花抱着蛋仔走在沙滩上,听着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念叨,感受着掌心瓷瓶的温度,忽然觉得,做个普通人,好像真的没那么难。
而院中的叶孤城,剑招愈发流畅,剑光里仿佛映出了南海那波澜壮阔的场景。
海边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,卷着细沙扑在人脸上,痒痒的。李莲花牵着蛋仔的小手,一步步踩在被潮水漫过的沙滩上,水花没过脚踝,凉丝丝的,惊得蛋仔咯咯直笑。
“哥哥,你看!”蛋仔突然挣脱他的手,小短腿“噔噔噔”跑向不远处的礁石,那里趴着几只巴掌大的螃蟹,正横着身子往石缝里钻。小家伙蹲下身,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碰,又被螃蟹举着的小钳子吓得缩回手,眼睛却瞪得溜圆,满是好奇。
李莲花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,捡了根细树枝,轻轻拨了拨螃蟹的壳:“这梭子蟹,肉可鲜了。”
“那我们捉几只?”蛋仔仰着小脸问,口水差点流下来。昨天叶孤城做的清蒸螃蟹,他一口气吃了三只,到现在还惦记着。
“等长大了才能吃。”李莲花笑着摸了下他的小脸,“现在它们还太小,得让它们再长些日子。”
蛋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学着他的样子,用树枝轻轻戳螃蟹的背,看着螃蟹慌慌张张地钻进石缝,乐得拍着小手直跳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鹅黄色的小袄像朵盛开的向日葵,连带着李莲花眼底的忧郁,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。
潮水渐渐退去,沙滩上露出大片湿润的泥地,印着密密麻麻的小脚印,有海鸥的,有螃蟹的,还有刚才蛋仔跑过留下的一串小坑。李莲花看见不远处的浅滩上,有渔民在拉网,网绳勒在黝黑的肩膀上,发出“嘿哟嘿哟”的号子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