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没多久,飞仙岛的海雾还没散尽,叶星辰就被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
他揉着惺忪的睡眼,看着眼前穿着白衣、面无表情的西门吹雪,一脸懵逼:“父亲?太早了吧……”
“去书房。”西门吹雪的声音清冷,拎着他后领就像拎着只小猫,顺手拿起他的外袍一起往书房走去。
叶星辰还没完全清醒,脑子里还盘旋着昨夜陆小凤挠他脚心的痒意,迷迷糊糊地被按在书房的琴凳上。面前摆着一架崭新的七弦琴,琴弦泛着温润的光,显然是精心准备的。
“学这个?”叶星辰眨了眨眼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琴弦,头都大了,“我想学剑……”
“先学琴。”西门吹雪拿出一本琴谱,放在他面前,“你爹说,习乐能静气。”
叶星辰哀嚎一声,却不敢违抗,只能拿起琴拨,对着琴谱上的符号看了一眼。他伸出小手,试探着往琴弦上一搭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噪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像是有人用钝器刮过铁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叶星辰自己都吓了一跳,缩了缩手,偷偷看了眼西门吹雪。
西门吹雪面不改色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指着他按错的琴弦:“这里,应该按三弦。”
叶星辰赶紧调整手指,小心翼翼地再拨。这次的声音稍微正常了些,却依旧不成调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。
他越弹越慌,手指像不听使唤的毛毛虫,在琴弦上乱爬,噪音此起彼伏,时而尖锐,时而沉闷,把一首《秋风辞》弹得像是群魔乱舞。
书房门外,叶忠端着刚熬好的莲子羹路过,听到里面的动静,忍不住摇头叹气。他靠在廊柱上,对着旁边洒扫的仆役小声嘀咕:“你听听,你听听……咱们少城主这哪是弹琴,分明是在弹棉花呐。”
仆役忍着笑点头:“确实有点……”
“唉,”叶忠又叹了口气,一脸惋惜,“一点音乐天赋都没有,这性子,这手艺,绝对随了西门庄主!你看咱们城主,那琴弹得多好,《平沙落雁》能把雁群都引来,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,怎么少城主就没随上呢?”
他正念叨着,书房里又传来一阵更刺耳的“杀鸡声”,叶忠赶紧捂住耳朵,摇着头往厨房走:“算了算了,慢慢教吧,总能学会的……吧?”
书房内,叶星辰愁眉苦脸的,琴拨都快被他捏断了。“父亲,能不能不……”
西门吹雪拿起他的手,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,纠正他的指法:“放松,指尖用力,不是手腕。”他的动作很有耐心,一遍遍地示范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讲解剑法。
叶星辰看着父亲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,比起面对父亲冰冷的剑,这小小的琴弦似乎更可怕。
他摆正姿势,努力按父亲说的做,虽然依旧弹得磕磕绊绊,至少没再发出那种能吓哭小孩的噪音。
窗外的海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,落在西门吹雪父子身上,看起来十分温馨,前提是不听叶星辰弹出的动静。
西门吹雪耐心地指点着,偶尔亲自拨弄两下琴弦,发出清越的声响,与叶星辰那生涩的调子形成鲜明对比,却奇异地没有让人觉得突兀。
叶星辰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琴拨,再次尝试。这次的调子,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《秋风辞》的影子。
西门吹雪的嘴角,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投下大大小小的色块。
叶孤城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白色长衫,坐在膳厅里用早膳。青瓷碗里的海鲜粥冒着热气,配着刚出炉的小笼包,浓烈的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凉。
“城主,今日的海虾很鲜,您尝尝。”叶忠殷勤地介绍。
叶孤城颔首,舀了一勺粥,慢慢品着。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混着远处的海浪声,本该是惬意的清晨,却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奇怪的声响。像是钝器反复敲打着什么,时而急促,时而滞涩,搅得人耳根发紧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叶孤城放下玉勺,微微蹙眉。
叶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干咳两声:“是……是少城主在书房学琴呢,西门庄主亲自教的。”
叶孤城恍然,想起昨夜西门吹雪说要教星辰文化课,当下便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缓步走向书房,那奇怪的声响越来越清晰,与其说是弹琴,不如说更像弹棉花,还是手法生涩、力道不均的那种,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神经上。
叶孤城走到书房门口,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抬头看了看门楣上“听海轩”的匾额。没错,是他的书房,不是白云城角落里那家弹棉花的小作坊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耳膜传来的震颤。心里忍不住嘀咕:这学琴的天赋,真是半点没随他,定然是随了西门吹雪……全然忘了西门吹雪的琴艺虽不常显露,却也是指法精妙、意境悠远,当年在万梅山庄听他弹过一曲,清冷孤绝,足以绕梁三日。
此刻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夹杂着西门吹雪平稳的指点声,和叶星辰偶尔发出的懊恼声。
叶孤城站在门口,听着那堪称“魔音灌耳”的调子,觉得自己的耳朵实在经不起这般考验。
罢了,今日还是不去书房处理那些文件了。
他转身往露台走去,那里视野开阔,直面碧海蓝天,正适合观海悟道,清静。
露台的白玉栏杆上还沾着晨露,叶孤城凭栏而立,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。海风拂面而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,将书房里的“弹棉花声”远远抛在身后。阳光洒在海面上,碎金般的光点随波起伏,天地间一片辽阔。
他伸出手,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的触感,心境渐渐平和下来。
或许,星辰学琴本就不是为了技艺精湛,能让西门吹雪耐着性子教导,能让孩子在喧嚣中磨磨性子,便是好事,对,让他俩互相折磨吧,相信他俩的剑道能更上一层楼的。
至于这“魔音”……他无福消受。
叶孤城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卷《南华经》,在藤椅上坐下。海风翻卷书页,涛声代替了琴音,成了最好的伴奏。
书房里的“弹棉花声”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,只是此刻在涛声的影响下,听在叶孤城耳中,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。对声音不是很大了,尚能忍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