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渐远，将小院的身影抛在身后。叶孤城此时还是之前的游侠装束，斗笠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易容后的脸，看起来与寻常江湖客无异。
这装扮最是稳妥，既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，也符合他此刻“浪迹天涯”的身份。
一路疾驰，赶到云梦山庄时，已是除夕前夜。山门外的积雪尚未消融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通报的老仆刚进去，庄门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王云梦竟亲自迎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锦袄，衬得脸色红润了许多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，比起往日的素净，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。更让叶孤城意外的是，她手里竟拿着把银剪，正低头修剪门边的梅枝。
“回来了？”王云梦抬眼，看到他这副装扮，眉梢挑了挑，却没多问，只扬了扬手里的花枝，“刚剪的红梅，插瓶里好看。”
院中的梅树开得正盛，暗香浮动。王云梦将剪下的花枝拢在竹篮里，动作利落，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，竟像是真的在用心准备过年。
“进来吧，炉子上炖着汤。”她转身往里走，脚步轻快了些，“厨房杀了只肥鸡，说是给你补补。”
叶孤城跟在她身后，看着院中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，廊下挂着的红灯笼，还有正屋窗台上摆着的几盆水仙，心中微微一动。这云梦山庄，似乎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，都要像个“家”。
“愣着做什么？”王云梦回头看他，嘴角难得地弯了弯，“难不成还怕我下毒？”
“不敢。”叶孤城笑了笑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庄门上，发出簌簌的声响，门内却已暖意融融。
除夕夜的云梦山庄，烛火摇曳，映得满室温暖。
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精致的菜肴：炖得酥烂的鸡汤，油光锃亮的酱鸭，还有一盘翠绿的青菜，都是叶孤城小时候比较爱吃的。王云梦难得没有提江湖恩怨，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给他，问些沿途的见闻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。
叶孤城也配合，捡些有趣的江湖传言叙述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，衬得屋内愈发安静，却并不尴尬。
“多吃点。”王云梦又给他盛了碗汤，“看你瘦了些。”
“我正在长身体，难免的。”叶孤城笑着解释道，随即一口将汤喝完。
饭后，王云梦让仆妇收拾了碗筷，自己则取了副新的围棋，摆在桌上：“来一局？”
叶孤城挑眉：“您还记得上次下到哪里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王云梦摆好棋局，后落下一子，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。
棋局下得很慢，两人都不疾不徐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，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。最终，叶孤城以半子险胜，王云梦看着棋盘，哼了一声：“算你运气好。”
“承让。”
没有守岁的规矩，也没有多余的寒暄。各自回房时，王云梦站在廊下，看着叶孤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大年初一的天，还没亮透，天边只泛着一丝鱼肚白。叶孤城已经收拾好了行囊，他走到王云梦的房门外，将一个锦盒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锦盒里，是那枚用羊脂白玉雕琢的玉镯。西域的玉料本就难得，这枚镯子更是他请了姑苏最好的匠人，耗费月余才打磨而成，那玉质温润如凝脂，镯身光素无纹，只在内侧刻了个极小的“云梦”二字，是他能想到的、最贴合王云梦的礼物。
锦盒旁，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清隽：“娘，平安顺遂。游历江湖勿念。”
没有过多的言辞，却已道尽心意。
叶孤城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，转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山道上。
等王云梦醒来，看到锦盒与纸条时，指尖抚过那温润的玉镯，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，最终只是将玉镯戴上，对着空无一人的门槛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离开云梦山庄的叶孤城，没有直接返回快活林附近的宅子，而是换上了另一副装扮，这次是个白衣胜雪的书生，手持折扇，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。
新年期间的江湖，本就平静，而“千面公子”王怜花的消息，更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有人说，在江南的画舫上，看到一位白衣书生与江南第一才子斗诗，三句之内便让对方俯首称臣，那书生折扇轻摇，留下一句“春风得意马蹄疾，何必拘泥笔墨间”，便飘然而去，留下了千面公子王怜花的名号。
有人说，在京城的庙会里，一个黑衣侠客当众揭穿了假和尚骗财的把戏，身手利落，剑法诡谲，事后留下千面二字，对着围观者拱手笑道“新年清净，莫要被俗事扰了”，后迅速离开。
还有人说，在塞北的客栈里，一个灰衣老者仅凭三言两语，便化解了两大门派的恩怨，言语间引经据典，洞察人心，临别时留下一个木牌，说是“新年贺礼，愿江湖少些血光”，那木牌上刻着千面二字。
一时间，关于千面公子的传说遍布江湖，版本各异，却都离不开他的才华、武功与神秘。有人赞叹他的侠义，有人忌惮他的深不可测，柴玉关得知他的消息，派出去追查的人，更是被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搅得晕头转向，始终抓不到他的踪迹。
叶孤城对此只是淡然一笑。这些“存在感”是必要的，既可以搅乱柴玉关的视线，也能让主线剧情忽略他，更重要的是，这是他作为“王怜花”在这世界的痕迹，他既然成为了王怜花，那么不该抹杀王怜花在这个世界的辉煌。
元宵将近，当最后一盏花灯点亮，关于千面公子的传说渐渐平息，江湖又恢复了表面的复杂翻涌。
叶孤城褪去书生装扮，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，牵着一匹瘦马，慢悠悠地朝着快活林的方向走去。
春风渐起，吹绿了沿途的柳枝，也吹暖了人心。他摸了摸怀中的另一枚玉佩，那是给叶星辰的，用剩下的墨玉边角料刻成的小剑，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。
该回去了。
新年没赶上，还是要赶回去过元宵节的，今年的刷存在感任务完成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