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杨过。
记忆的开头,总是灰蒙蒙的。娘走的时候,我还小,只记得她把最后半个窝头塞给我,说“过儿,要好好活”。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街上的野狗,今天在这家破庙蹭口饭,明天被那家恶少追着打,颠沛流离,像片没根的叶子,风往哪儿吹,我就往哪儿飘。
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家,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,冷了要缩在墙角。
直到遇上郭伯伯和郭伯母,他们把我带回了桃花岛,哦,不对,是先路过桃花岛。后来,是师父叶星辰看中我,把我带回了真正的桃花岛。
桃花岛的日子,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尝到“家”的滋味。
海风吹着梅林,沙沙地响,两位师祖会认真指导我文武本领;师父叶星辰十分热情,会教我练剑,带我摸鱼,会拍着我的肩膀说“小子,以后给师父长脸”。
那时候,我才有了“家”的概念。原来不是只有娘会疼我,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人会为你备好热饭,会管你练没练剑,会在你受委屈时站出来护着你。
那是我记忆中第一幸福的日子,就像桃花岛的海浪,规律,又温柔。
后来,我长大了些,师父说该去江湖上闯闯。下山路上,我遇见了龙儿。她站在溪水边,白衣胜雪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我当时就想,怎么会有这样像仙子的人?我跟她回了古墓,起初是死皮赖脸,后来才知道,那是老天爷把最好的人送到了我身边。
我们在古墓里相伴,我陪她练剑,我给她讲桃花岛的事。
孙婆婆走的时候,把龙儿托付给我,我攥着她的手,在断龙石落下的那一刻,就打定主意,这辈子都要护着她。
离开终南山,我们浪迹江湖,看过华山的雪,走过江南的桥,也遇过恶人,受过重伤。
可只要身边有她,再难的日子,也透着甜。别人叫我们“神雕侠侣”,可我觉得,不过是两个想守着彼此的人,恰好有点本事罢了。
再后来,我们回了襄阳。郭伯伯和黄伯母在守着那座城,我们便也留下。在那里,我们成了亲,没有多少排场,却有满座英雄的祝福。看着龙儿穿着嫁衣,我忽然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守护襄阳的日子,很苦。城外是蒙古铁骑,城里是满城百姓的期盼。我和龙儿守在城头,郭伯伯夫妇日夜操劳,郭襄长大了,破虏也成了能扛枪的汉子。
那时候,我有了念昔,抱着小小的他,看着身边的龙儿,心里想着,这就是第二幸福的日子,一家三口,守着一座城,守着彼此。
只是没想到,安稳日子那么短。蒙古大汗被炮轰死的那天,全城都在欢呼,可郭伯伯站在城头,眉头没松开过。他说,十几年后怎么办?
后来,我们带着襄儿回了桃花岛。可岛上空了。师父走了,师祖也走了,只留下一张纸条,说“云游四海,归期不定”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空荡荡的梅院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他们总是这样,来的时候不声不响,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。
我们在桃花岛住了下来,像师祖他们那样,守着梅林,听着海浪。
襄儿长大了,总爱往外跑,说要去找外公他们,每次回来,都带着一身风尘,说“下次一定能找到”。
念昔跟着我们学剑,性子像龙儿,安安静静的,却十分执拗。
十几年,弹指就过。蒙古大军果然卷土重来了。襄阳城的大炮还在,将士们也还在,我们回去守了最后一程。炮声震得耳朵疼,刀砍在盔甲上,火星四溅。
我们守住了襄阳城,城墙依旧巍峨,可城外的大宋,最后还是没了。
那天,我站在城头,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。郭伯伯和郭伯母站在我身边,郭芙和破虏浑身是伤,却挺着脊梁。龙儿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还是那么凉,却让我觉得安稳。
有人说,我们输了。可我看着身边的人,看着脚下的城,忽然觉得,我们没输。郭伯伯守住了他的“义”,我守住了我的“家”,师父他们,大概早就看透了这些,才选了云游四海吧。
如今,我和龙儿还住在桃花岛。念昔成了家,襄儿也回来了,偶尔会坐在梅林下,给我们讲她在外头的见闻。
我时常会想起师父,想起师祖他们,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角落,是不是会想起这片海,这片梅,这片桃花林,这座岛。
他们说归期不定,那我就等。反正这桃花岛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有龙儿在,有家在,等多久,都行。
…
我站在梅林外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阵图,指尖都在发颤。这阵图是师父当年随手画给我的,说“闲来无事,看看解闷”,我却翻来覆去研究了二十几年。
龙儿站在我身后,手里牵着念昔的孩子,那小家伙揉着眼睛,问:“爷爷,我们要去找师祖吗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这些年,我总觉得师父他们就在岛上,或许藏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,就像小时候他们悄悄看着我练剑那样。
可海边的礁石被浪打了又打,始终没等来那三道熟悉的身影。
阵图上的线条,我早已烂熟于心。哪一处该踏左脚,哪一块石头要轻叩三下,哪片梅林的影子会在午时三刻形成通路……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可从前每次试着走,总会在第三步就撞上无形的屏障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回来。
今天不一样。
指尖触到第一块刻着浅纹的石头时,雾气仿佛活了过来,顺着我的脚步往外钻。我深吸一口气,按照阵图的指引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,像是在回应我的脚步。
龙儿握紧了我的手,掌心都是汗。
穿过最后一棵梅树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片我几十年未踏足过的梅林,屋前晒着几串梅干,像极了师父当年爱做的事。
房屋的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一进门,有一个木桌正对着我。
我的目光,落在桌子中央的那张纸条上。
是师父的笔迹,龙飞凤舞,带着他惯有的调调:
“傻小子,别等了。你师父我做大事去了,不回来了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解释,就像他当年拍着我后脑勺说“这招得这么练”一样,随意得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点心。
可我看着那“不回来了”四个字,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烙铁,疼得说不出话。
原来不是我走不进来,是他们一直没让我进来。原来那些年的等待,从一开始就没盼头。
龙儿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纸条,轻声道:“他说做大事去了,定是极要紧的事。”
我点头,眼眶却热得厉害。师父这辈子,最爱的就是“大事”。小时候他带我去摸鱼,说“这可是关乎今晚下酒菜的大事”;教我练剑,说“这是能让你在江湖上横着走的大事”;连当年在襄阳城,他一剑挑飞金轮,都笑着说“收拾个喇嘛,多大点事”。
可这次的“大事”,大到要他和师祖一起走,大到连句正经的告别都没有。
“回去吧。”龙儿挽住我的胳膊。
“嗯。”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房屋,我大概不会再过来了!
师父,你做你的大事去吧。
桃花岛有我呢。梅林会年年开花,海浪会夜夜拍岸,你的傻小子,会守着这里,守着你留下的桃花岛,守着我们的“家”。
只是以后,我不会再等你们回来了。
因为我知道,你走的时候,心里定是洒脱的。就像当年你带我回桃花岛时,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