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练剑,便是习文。
他常与西门吹雪待在书房或水榭亭台中。有时是叶孤城抚琴,西门吹雪静坐聆听,他的琴技可不是连城璧原本的水平,指尖流淌的琴音时而如万梅山庄的寒梅傲雪,清冷孤绝;时而如白云城的海风拂面,温润辽阔。西门吹雪从不评价,却总会在琴音落时,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,目光里的赞许不言而喻。
有时是西门吹雪作画。他不画山水,也不画花鸟,只画梅枝。笔下的梅枝,寥寥数笔,便将剑意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恰如此时,书房的窗开着,江南的风带着湿润的潮气涌进来,拂动着案上的宣纸。西门吹雪站在书案后,手里握着一支兼毫笔,笔尖饱蘸浓墨,悬在纸上,迟迟未动。
叶孤城端着一杯茶,靠在窗边看着他。阳光落在西门吹雪的白衣上,泛出柔和的光晕,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俊美。他知道西门吹雪有时会在这样的午后,提笔作画,只是不知他这次画的又是何种姿态的梅枝。
终于,西门吹雪的手腕微动,笔尖轻落。
没有繁复的起笔,第一笔便如利剑出鞘,墨色浓得化不开,在宣纸上拖曳出一道劲挺的弧线,是梅枝的主干。随即笔锋一转,侧锋横扫,墨色渐淡,分出几枝旁逸斜出的枝桠,姿态苍劲,带着股不折的傲气。
他的笔触极快,却又极稳,没有丝毫犹豫。转、折、勾、挑,全不似作画,反倒像在舞剑。是他那套剑法里的路数,藏着凌厉,也藏着孤高。寥寥数笔,几枝梅枝已跃然纸上,枝桠间仿佛还凝着寒霜,透着股“万花敢向雪中出,一树独先天下春”的凛冽。
叶孤城看得入了神,不知不觉走到书案旁,目光落在纸上。那梅枝看似随意,细看却藏着章法,每一道墨痕的粗细、浓淡、转折,都暗合着剑势的起承转合。仿佛下一刻,就会有寒梅破枝而出,带着剑气,直刺云霄。
“这剑意,倒是像你的。”叶孤城忍不住笑道,指尖轻轻点在一枝斜出的梅枝上,“你看这枝,孤峭、凌厉,像极了你的剑术起手式。”
西门吹雪放下笔,抬眸看向他,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像冰雪初融时的微光:“是我的剑。”
叶孤城勾唇一笑。他的剑,藏着一份孤绝,一份不与俗世同流合污的傲气,正如这梅枝,于严寒中独放,于孤寂中挺拔。
他拿起那张画,对着光看。墨色在宣纸上晕染,梅枝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,在光影里轻轻晃动,带着说不尽的剑意。
“你这哪是画梅,”叶孤城转头看他,眼底漾着笑意,“分明是在替你的剑画像。”
西门吹雪没说话,只是拿起笔,蘸了点淡墨,在梅枝的末梢添了几个小小的墨点,像是未绽的花苞。
风从窗外吹来,带着远处荷塘的清香,拂过那张画纸。叶孤城将画仔细叠好,放进书箱里,与之前西门吹雪画的那些梅枝放在一起。
叶星辰性子跳脱,在规矩森严的无垢山庄里憋得难受,便常拉着西门吹雪去后院练剑,嘴里还嚷嚷着:“父亲,今天我们练剑!”
西门吹雪便耐着性子陪他拆招,偶尔指点一二,看着儿子的身影,眼底的冰霜也融化了几分。
日子里添了几分亮色的,是连城璧那个七岁的妹妹,连城瑾。
小姑娘梳着双丫髻,穿着粉嫩嫩的襦裙,像个粉嘟嘟的桃子,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缠着哥哥和阿辰哥哥。
“哥哥,你教我弹琴好不好?”连城瑾抱着叶孤城的胳膊撒娇,大眼睛眨呀眨的,“女夫子说,我要学琴棋书画了。”
叶孤城被她缠得没法,便教她拨几个简单的音。小姑娘手指还短,按不准琴弦,便噘着嘴求助:“哥哥教我。”
叶孤城无奈,只好握住她的小手,帮她找准位置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连城瑾笑得像颗糖,甜得发腻。
连庄主和连夫人看在眼里,总是笑眯眯的。连庄主常摸着胡须说:“还是阿瑾黏哥哥,以后长大了,也不知哪个小子有福气娶我们家阿瑾。”
西门吹雪偶尔撞见这一幕,便会默默转身,去自己的院子里“指导”叶星辰练剑,叶孤城见了,便知他又在“吃醋”,忍不住失笑。
这日午后,叶孤城正在书房临摹字帖,连城瑾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进来,献宝似的递给他:“哥哥,你看,这是我跟厨房的张婶学做的,你尝尝?”
叶孤城拿起一块,入口清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他点头:“尚可。”
连城瑾顿时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我明天做梅花糕给你吃!哥哥你喜欢吃梅花糕对不对?”
叶孤城一怔,随即想起,这是“连城璧”的喜好,倒与他自己不谋而合。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:“好。”
江南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,织成一张朦胧的网。叶孤城刚练完剑,回到书房时,衣襟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梅花糕,白瓷碟衬着粉白的糕点,上面撒着细碎的梅干,热气袅袅,带着清甜的香气,在雨雾弥漫的空气中格外诱人。
他走过去,拿起一块,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。咬下一口,软糯的糯米混着淡淡的梅香在舌尖化开,甜度恰到好处,不腻不寡,正是他熟悉的味道。是万梅山庄的味道。
叶孤城挑了挑眉,转头看向窗外。雨幕中,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回廊走来,步履从容,正是西门吹雪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发梢滴水未沾,身姿挺拔,宛如雨中白梅。
“回来了。”叶孤城扬了扬手里的梅花糕,眼底带着笑意,“万梅山庄的手艺,你让厨房做的?”
西门吹雪走进来,顺手关上窗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。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走到书案旁,看着那碟糕点,“厨房说,连城瑾想学做这个,我便让她按万梅山庄的法子试了试。”
叶孤城知道,这不过是托词。连城瑾虽是孩子心性,却也没执着到非学万梅山庄的梅花糕不可,多半是西门吹雪看他近日练剑辛苦,特意嘱咐的。
他又拿起一块,细细品尝。这味道,与万梅山庄的梅花糕几乎一般无二,带着点冰冽的梅香,是别处学不来的。看来,西门吹雪定是将用料、火候都细细交代了,才让江南的厨子做出了几分西域的清冽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叶孤城评价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。
西门吹雪看着他吃得认真,眼底也柔和了几分。“喜欢就多吃些。”他说着,从一旁的食盒里又拿出一小壶梅子露,“配着这个吃,不腻。”
那梅子露是他亲手酿的的,酸甜爽口。
叶孤城失笑:“你这是把万梅山庄的厨房搬来了?”
西门吹雪没说话,只是拿起一块梅花糕,递到他嘴边。叶孤城顺势咬下,糕体的温热混着他指尖的微凉,在唇齿间漾开一阵奇异的暖意。
雨声淅沥,书房里弥漫着梅花糕的甜香与淡淡的墨香。
“等雨停了,”叶孤城咽下嘴里的糕点,轻声道,“我们出门逛逛吧。”
西门吹雪颔首:“好。”